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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爷。”船公的声音传来,竟然是——越靳?
“越靳,我知道我们三人今晚难逃一劫,为何不站出来说话呢?”我们的舟已被越靳划到了湖深处,丝竹琴音和清脆的娇笑飘在远处的湖面上,画舫的花灯散落着映在水中,星星点点极是美丽。
夜幕低垂。
太平长安。
门开,越靳走了出来。
“来,既然你还叫我八王爷,本王就请你喝一杯。”我斟好酒放到桌子的对面。凝玉身体还带着一点温度,胜过早春夜风凄寒。
“八王爷就是八王爷,将死之时还是如此风雅,有酒有琴,有美人在怀,更有两位名公子长伴左右。”
“过誉,过誉。只怕越总管犯了两个大错。”
“哦?”
“程子锐既非风雅,也非将死之人。”
“何以见得?”
“想来越总管应该早就知道,这两位名公子并非等闲之辈,船底的那些水鬼未必是两位的对手。”我这么说着,心里却亦打鼓。迎约与鉴修于普通人是以一敌百的高手,但若诸多高手以多敌少,只怕又是诸多变数。
“哈哈,程子锐,你对自己的人,向来是过度信任。”越靳拿起酒杯指向我的两边,“你以为今日之事,越靳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越总管,勿要血口喷人啊。”陆鉴修举起剑来,“爷与烟凝的望日之约,是当日参与给太子送行的诸位臣工都知道的。连我并不在场,事后也当了笑料听来。”
其实鉴修大可不必。我三人兄弟多年,遇到的妄言也数不胜数了,何须跟一个小小越靳计较。
“是吗。”越靳不置可否。“今天既然是最后的机会了,越靳一直有一点不明白,还请八王爷指点。”
“说。”
“八王爷,当日城破之时,你对我说,你我各为其主。如今你的主子早入黄泉地府,不知王爷为何还要执着呢?”
“这就是越主管想多了,”我一边盘算着等下水鬼可能的登船地点,一边手指敲着杯沿儿,这是当年景铘的暗号,令在场各位趁势撤离。如今形势,自然是走为上计。迎约二人皆生长于水乡,水性极佳,若不带我,当可离开。只怕有人死心眼,不肯独自逃开。“程子锐做事向来随性,从不执着。”
“是吗?”越靳打了个响指,船边四周水声溅起。越靳的水鬼从船底逐个爬上来,挤满了小小的画舫。我粗略的数了一下,竟有十人之多。
我偏头看向两人。迎约,鉴修,你们该走了。
无人动作。
我微微闭眼。
今日再也逃不开,又何苦连累两位兄弟。
程子锐命途凉薄,父亲虽有太子之尊却早去;王朝覆灭,兄弟祖父皆亡,母亲殉国而死。
而于我性命一般的景铘,如今更存几人?
只恨今生无缘再见子云一面,他生却渺渺难期。
“鉴修,迎约……”
两人转头看我,见我执起怀中凝玉的手,细细吻着,不由大异。
凝玉的手生时细软,死后却依然如此冷清。我的唇擦过那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肤,停留在指尖。
凝玉练琴留下的薄茧仍在。由于中了毒,指尖已经发乌,却尚且带一丝松香,一丝脂粉香气。
“程子锐,你这是做什么?”越靳问道。
我不理会越靳的疑问,横心用力一咬!
“子锐!”
凝玉带毒的血流进我的口中,迎约二人上前拉我,却来不及我已经将毒血咽下。
凝玉所中之毒十分厉害,乃是程衍宫中独有的鸽血红,想来不多时,我便无药可救。
待越靳终于明白我的用意,令水鬼去捉迎约二人,我已视线模糊。
难得这毒,似乎有让人双眼朦胧的奇效。
却怎见眼前火光?
“越靳——”我只听到鉴修急切大吼。
随后……
随后……
这吼声何以如此惊天动地?
☆、汀州浅流(1)
若有若无的人声。
彷如害怕惊醒我似的,那人一点点靠近过来,却又悄声细步。
淡淡的气息逐渐逼近……
我突然起身,左手挽住来人手臂向后折去,右手制住来人下颌,随着两人距离拉近,精准的卡住他的喉咙。
来人瞪大了一双眸子,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一招。
也许是我看出来人并无恶意,或者根本是我躺了太久,全身没有丝毫力气;僵持片刻,我又跌回到床上,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接着意识恢复,全身骨骼都此起彼伏的痛了起来。
此时大约日刚过午,窗□进来的阳光分外刺眼。我将头偏开,忽而一阵晕眩般的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公子醒了!”眼前的小婢长得可真是清秀可爱,两颊浅浅的梨涡倍显单纯,偏偏笑起来,眼睛一弯有点狡黠神色。
我亦不知自己又躺了许久,只觉得全身没有一分力气,连脑中也空荡荡的。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身上疼痛不论,又做了些杂七杂八的梦。梦见凝玉,梦见越靳,及至梦到深处,还能觉出满口的腥甜血气。
小婢扶我起来喂了口水,便匆匆跑出去了。现在应当是傍晚时分了,小窗外面看得见一小片竹林,听得耳边鸟雀呼朋引伴而归,倒是一番清雅景致。只是我实在喉咙干渴,便撑着坐起,想再拿起杯子。谁知力气全无,就要跌坐回去。
“小心——”恰巧门外冲进一人伸手将我扶住。
这人的身手,也算是利落了。我缓缓睁开眼睛看他,对上那眸子的一刹那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这人,不就是我刚才差点失手掐死的人么?
子锐倍觉惭愧。
那人倒似乎不介意,一手将我扶稳,安坐在我的床头,抬手招呼刚刚跟进来的小婢,“小浓,再倒一杯水来。”
“是。”小浓答应。
“还很痛么?”那人问道。
我微微点头。痛则痛矣,被同样是男人的另一个人抱在怀里,则另有不适。我微微挣扎了一下,那人便松开一些。
“你身上余毒未净,不可强用气血。”男子将我放回床上,自去斟了杯茶水。
想起攻击他的事情,嘶哑着嗓子,“公子,方才,失礼了。”
男子听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这样看来倒长得十分清秀雅致,更添肤白如雪,水目波光,比沈迎约当年看起来还要纤弱些。他抿起淡红色的唇一笑,“叫我项潋即可。”
我点头算是答应。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项潋走回床前,含笑望我。
我并不回答,不是刻意,而是实在没有力气。
“不想说便罢了。”项潋自说自话,还显得这么饶有兴致,“公子若是饿了,可以叫小浓取些白粥来。”
“主子,我这就去。”小浓应道,临出门还不忘折返,加上一句:“主子猜得真对,这位公子双眼长得美极了。”
项潋轻轻笑起来,“项潋看人难得准一次,看来公子与项某还真是有缘。”
这给他三分颜色便大开染铺的性子倒真像凌北静。我对笑起来特别好看的男人向来没什么好感,何况此刻的我,确实是无力招架,索性闭上眼睛,不再搭理这可能是我救命恩人的男人。
看来我的身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差些。这一闭眼,困意便再度来袭,适逢无人聒噪,果断睡去。
项潋?
齐国姓项的人还真是不多呢……
往后几日,我竟然是再没见到项潋。只有小浓这丫头照顾,体力倒是有些恢复。小浓虽聒噪了些,音色却是好的,吱吱喳喳甚是好听。
小浓每日总要端来一碗药汁,竟然熬得比解忧的还要浓苦,每每使我有讨要桂花糖的冲动,考量对方是个小丫头片子,残存的一点自尊便使我作罢。
据小浓说,我是当夜项潋游湖时救起的。她说那夜湖上有画舫着了天雷,伤了许多人,流言纷纷,正道的消息却被官家封住了。
我并没显得太感兴趣,小浓也就不再说什么。流言甚嚣尘上,却没有一句与沈迎约或陆鉴修有关。想来两人应当是没有大碍,既然如此,其他事情我便无需关怀了。
有所萦怀,只有小浓每夜睡前会给我一碗鲜红的鸽子血让我服下,我知这大约是解毒之法,也不好推拒。
是日天朗气清,我趁小浓不在,换了件衣裳走出房间。一头墨黑的长发早有每天早晨都有小浓梳洗许久,我却始终不肯束起,索性一贯披着。
房间外面真是一方小花园。花香鸟鸣,旁观是一回事,置身其中则是另一回事。子锐生性极爱山水花鸟,在房间闷了许多日,能在小园中漫步,真心舒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