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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皇上,臣完全同意左相之见。”又一人站了起来,果不其然,正是御史大夫严铮。“叛乱初平,民心浮动,如今丰郡一带已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若是对此事置之不理,恐怕会生出变故,还请皇上三思。”话毕,竟也是深深一揖。
众臣面面相觑。容煦强行征召丰郡百姓入伍之事满朝皆知,虽说陆啸采取的态度过于铁血冷酷,但考虑到当时局势紧急,似乎也无可厚非。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凭皇帝如何判定;然而看左相这架势,竟是硬逼着令皇上承认陆啸嗜杀
之罪了。
容熙单手拄着额头,面色沉寂看不出半点喜怒,淡淡道:“两位爱卿怕是多虑了。如今叛乱已定,丰郡正是休养生息之时;百姓既然盼望安居乐业,当然不可能自寻麻烦。”
李文盛却不依不饶:“即便事出有因,然而如此大肆屠戮我北燕子民,玄韬军必定会失去信服力。勇烈侯身为一军统帅,难辞其咎。百姓未必知晓其中缘由,若是朝廷不给个交代,恐怕会失去民心。皇上,究竟是不是老臣危言耸听,您心中自然有数。”
单看这番话,也是有几分道理;此言并非出于自己,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往后敲打陆啸的理由。然而这话却是从李文盛口中说出,又让容熙怎能不揣测到这老东西忧心朝廷是假,排挤陆啸才是真。再加上他与严铮二人竟是在这国宴之上公然给自己落了面子,年轻帝王心中自是不快得很。手指在龙椅扶手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容熙的目光逐一扫过面无表情的陆啸,咄咄逼人的李文盛和他身后的严铮,以及下面一片噤声的满朝文武。
崇德殿内一片沉凝,虽是寒冬,但在这四处点了炭火的大殿之内,依旧有不少人流下汗来,却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这压抑的四周所震慑的。
莫云笙在角落之中冷眼旁观,北燕朝堂之上的厮杀博弈,与他倒是没有半分关联。只是这被如今南陈畏为洪水猛兽的敌国竟然也不是铁板一块,新皇与旧臣之间已经撕破脸到此等地步,倒是令少年有些惊讶。
他犹自走神,殿内依旧一片寂静,够资格发言的不想说,不够资格的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沉默仿佛将要把人逼疯,就在此时,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哟,怎么都在这儿干坐着不吃东西,难道是特地在等本王不成?”
☆、第十五章 幻灭
终于有人破了这难以忍受的局面,众臣如释重负,齐齐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
殿外阶上站着一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碎金簪冠,白玉腰带,锦衣轻裘,当真是贵不可言。视其眉眼和容熙竟有三四分相似,皆是俊逸出众,只是笑容轻浮散漫,倒败坏了那一份气质。
容熙见了此人却是面色稍霁,坐正了身子道:“朕明明派人告诉了你时辰,竟然还是迟来了!”话虽是训斥,语气中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
那男子却不怕他,嬉皮笑脸道:“昨日有人送来了个倌儿,唇红齿白,曲儿唱的好,腰也够软够韧。臣弟流连温柔乡却是忘了皇兄,一会儿定要自罚三杯。”
这崇德殿是何等地方,国宴又是何等场合,此人竟是口无遮拦;身为皇族,言谈也是粗鄙不堪。众大臣却没有多少惊讶神色,显然已是习惯了这位王爷的所作所为。
容熙笑骂道:“放肆!拿朕和那小倌作比不成?还不过来坐下!”
男子夸张地一缩脖子,抬腿跨进了崇德殿内。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倒是自在无比,经过李文盛身边时,还伸手拍了拍左相的肩头:“李大人站在这儿干什么?没得挡了舞伎的路!”
李文盛听了这话,脸色立刻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无比。他肚子里一把火腾得老高,却没法和这荒唐王爷计较,只得忍气吞声,拱手道:“老臣见过越王!”说罢一甩袖子,径自入了席,严铮紧随其后。
这越王却是毫不在意,径自走到御座之下空着的座位坐下。容熙看着这一切,面色不显,眼中却是掠过一丝深意,挥手让赵德海命人继续献上歌舞。
刚刚见情势不对而悄然退下的乐师歌女又上得前来,继续表演助兴。然而经过刚才那一出,朝臣们却再没了多少赏乐的心思,虽是又交谈起来,气氛却不如先前热闹。那搅了局的越王倒是兴致高得很,目光大胆放肆地在歌女身上逡巡,以手轻拍桌案,随着乐曲的节奏打着拍子。他如此动作自然是在满座之中别具一格,众臣的目光也时不时被吸引过去,神色却都是带了些轻蔑不屑,似是看笑话一般,他也恍若不觉。
论起这位越王容照,还真是个皇族中的异类。
通和帝容睿膝下共五子,除二皇子早夭,四皇子母家地位低微,无法继位。容睿对太子容煦不喜之事早是满朝皆知,出身不低的三皇子容熙与五皇子容照对这大位都有一争之力。虽说先
帝早已表露出将容熙立为储君的意向,容照胜算不大,然而这位皇子平日的举止言行,依旧是令朝中一干古板守旧的老臣们瞠目结舌,捶胸顿足。
不遵礼教,声色犬马,流连秦楼楚馆,蓄养伶人小倌……有损皇家体面的事情,这位王爷几乎做了个遍。当年先帝在世时便对他很是头疼,好在容照荒唐归荒唐,总归还未曾做出过什么强抢良民之类伤天害理引众怒的坏事,而先帝忙于与右相孙恒角力,管教这小儿子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令人有些不解的是,皇帝与这个弟弟原本算不上亲厚,可登基之后却对他极其宽容,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而越王也是个会顺杆上的主儿,月前刚刚行了冠礼,赖在京中不走,只说上洛比起封地找乐子的地方更多;皇帝也只是训斥了一句玩物丧志,竟也将其留在了都城。
一曲作罢,歌女乐师向皇帝叩拜行礼,便又退了下去。容照手里提着酒樽,眼中已带了些醉意,向容熙方向探过身子问道:“听说勇烈侯此番征讨南陈,还给皇兄带了个男妃回来?臣弟倒想见见这位太子殿下。”
他并未压低声音,话一出口,自然是所有人都听得见。大殿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朝臣们不约而同向着被忽视的莫云笙投去目光。少年的身体蓦地一僵,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袍服之上掐出细小的皱褶。
容熙却是毫不在意,偏过头去吩咐:“宣他上前。”
“宣南陈太子莫云箫上前!”赵德海尖声道。
“莫云箫见过皇上,见过越王殿下。”一片安静之中,少年越众而出,在阶前跪下。莫云笙强迫自己去忽视四面八方投来的注视,垂下眼睛盯着金砖之上的花纹。
一双锦靴出现在视野之内。容照竟是离了座位来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脸看他:“啧啧……本来以为这么被南陈扔出来的,定是五官平平没多大姿色,想不到竟是个美人。”他直起身,步伐散漫回了位置坐下,眯着眼睛笑着看向容熙,“臣弟倒是有些眼红了。”
“五弟若是想要,给你便是。”容熙竟漫不经心地一摆手,大大方方道。
“这可是陆侯爷千里迢迢给皇兄抢回来的,小弟怎么敢收下。”容照却是连连拒绝,“反正皇兄的后院之内美人不少,就算放在宫中做个摆设,也是赏心悦目的。”
众臣面面相觑,皆心道这越王果然与传闻中一般言行放肆,不知轻
重。皇上与右相之事,虽然在朝堂之上是无人敢提的禁句,但那两位在当初先皇在世时都敢闹得沸沸扬扬,究竟是怎么回事,众人心中自然通透如明镜。虽说圣上登基之后也曾遴选官家女子,充填后宫,但大多是处于拉拢巩固的意图;自从皇后有喜,更是再不踏入后宫一步。这些事儿,一直在上洛的越王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下便有人将目光悄悄朝方少涯座位处投去,年轻丞相神色平静,淡然如故,竟仿佛是没听到一般。百官见状,也只能暗赞一声右相好涵养好耐性,继续默不作声静观事态发展。
而这一切,都与莫云笙没有任何关系。
跪在金砖上的双膝又开始疼痛起来,渐渐麻木到失去了知觉。莫云笙听着上面容熙与容照两兄弟你来我往的谈笑推辞,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自血管筋络传向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冻僵。
原来他已经沦落得如同个玩物一般,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被转手送出。
来自左前方的一道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