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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也能说了算啊。铸剑师要领官家任务,要整那种又贵又累赘的装饰,我懒得花那些心思。”阿筌做个鬼脸,“老倌,你也不是挥不动锤啊,封炉做什么?”
“手下别停!”阿亮耶低头骂一句,“话扎实多。”
桑园只有两个人,不能像剑邑铸剑房那样轮轴转,夜里出了剑,通常就封炉休息一天。这天中午正睡得香,听到院子里叮铃哐啷响,两人忙翻爬起来。
“阿蒙?”
阿蒙茫然地看着阿亮耶,愣了愣反应过来,忙行礼:“都说阿亮耶去应土司的差事……”
阿亮耶笑得憨直:“我来给阿筌师傅打个下手。”
阿蒙如约背来两把剑,同样的铁水,一把用剑邑泥炉子炼成,一把用罢谷山泥炉子练成。三人研究许久,看不出个所以然。
阿亮耶拍阿筌一掌,批嘘道:“憨娃娃尽谋些稀奇古怪的折磨人,为给你起这个炉子,阿容少爷派了一队马帮去罢谷山挖泥巴。老倌都这把年纪了,还给你砌炉子,累得连端午节的酒盅都拿不动。”
阿蒙长出口气:“我还一直担心阿旺垒来找你麻烦,既然有阿容少爷护着,我们就不怕阿旺垒耍横。”
说到高容,阿筌就不自在,尤其在老庚面前。阿蒙对自己太了解,他若多待几天,难说会看出什么。
反正要歇一天,正好天高气爽,阿筌邀阿蒙去草场玩。
虽然金沧四季如春,青草依然有自己的荣衰,冬天一样要枯黄萎靡,野花却不管季节交替,春夏秋冬鲜艳着不同的颜色。冬天的金沧最常见的野花就是满田地的绯色报春花,毛茸茸沾了白霜般的大圆叶片招摇着炫耀着,招呼人观赏它的繁茂花朵。
阿筌曾问过阿亮耶,为何用报春花做标识,阿亮耶说冬天满山满地都是报春花,看惯了就随手刻在剑上。今天再看报春花,阿筌忽然明白了,铸剑师必须耐得住孤寒长夜的寂寥和清冷,才能在百草枯萎时开出最鲜的花。
“阿蒙,今年来剑邑订剑的可多?”
“就那样。”阿蒙欲言又止,扯一串爬地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阿各吉他们可好?阿迪牟他——他可有喜欢的阿妹了?”
阿蒙晓得阿筌是问阿迪牟可把心从阿莲小姐那收回来了。“尝新节后,我们和阿各吉去他舅家送新谷子,阿迪牟也跟着我们闹,看着没什么了。”
阿各吉的阿舅当年去金沙江淘沙子,拐到个夸萼姑娘做媳妇。阿各吉的阿婆发现夸萼女人贤淑勤快又听话,一直鼓动阿各吉去娶个夸萼姑娘。夸萼人相亲又不同,后生们会约老庚去姑娘家门外唱曲子,如果姑娘也有心,就放他们进去,然后大家唱曲子到天亮。
“你们用民家话,她们唱夸萼话,可对得上?”
“阿各吉的阿舅在一边帮解说,扎实热闹。”
“可有姑娘给你们开门?”
“有到有。不过我们就图个好玩人家也没当真,他们的包谷酒扎实好吃,个个吃多了,晕了一天。”
阿蒙说完又拔一串爬地草绕手指,阿筌看着他这个小动作,问道:“阿迪牟可看上一个?”
“没有,阿迪牟要找个夸萼媳妇他阿爹不会准他进门。”
“那你呢?你阿爹可管这个?”
阿蒙摇摇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发愣。
“阿蒙,你心里有事。可是——”阿筌吞咽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镇静,“可是巧妹出什么事了?”
阿蒙猛然抬头,神情却不见惊讶:“到底瞒不过你。”
“她怎么了?不是说年后成亲吗?我叫你好好照顾她的,她到底,到底……”
“没有,没有。阿筌你别捏我,巧妹没事。”
阿筌忙放手,仔细观察阿蒙神色后迟疑地问:“但你的心事还是跟她有关?”
阿蒙别过脸,半羞愧半无奈地说出心事。
听阿蒙讲完,阿筌沉默许久,他没想到阿蒙竟会爱上巧妹。以前在剑邑大家嬉笑打骂惯了,阿蒙比其他两个老庚更稳重,所以当初才拜托他照顾巧妹,哪里谋到阿蒙会把心给搭上。
“巧妹她——可有那意思?”
“我谋着先问问你,才跟她……”
“巧妹可给你留好吃的?可把不想做的事情都丢给你?总找些这样那样的理由在你身边转来转去?她总是批嘘你却又不准别人说你一句坏话……”
细细回想,巧妹喜欢自己是多么明显的事,师嫫师傅都看出了,只有自己不省事。
阿蒙轻轻点头:“阿筌我对不住你。巧妹的日子也难熬。这半年多来,只有我陪着她,所以她就——我不是故意去拐她,阿筌你信我。”
“我信。”阿筌应得干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如果你还爱着她,我年后就跟马帮走,以后,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什么?”
“我就谋着来问问你,如果你还爱着她,赶快回去带她跑婚。她的夫婿快四十了,巧妹过去是做填房,而且,听说前面那两房媳妇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你对她没情意了,我回去就带她走。”
“巧妹不是许给城里一家——”
“那是第一个,人家听说巧妹跟你相好,还跑了两次,就把婚退了。”
阿筌呆住了,他没谋到巧妹竟因为自己被嫌弃,还好有个阿蒙……
太阳一偏离中庭,风就来了,铺天盖地卷过马场,枯草红土打在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阿筌把阿蒙拉到避风处,缓缓讲出自己的爱恋。如果不坦诚那份刻骨铭心的相思,阿蒙不会相信自己真的只当巧妹是妹子,今后更无法踏踏实实和巧妹过日子。
阿蒙听得惊讶不住,有点不确定地问:“你是说,他也爱你?”
阿筌苦笑:“我以前不懂事错过了巧妹,一直把她的心意当成兄妹情。这回,不会再搞错。”
“可,可——”阿蒙想说你们两个都是男人,话要出口却吞了回去,男人又如何,只要他们相爱。“既然他自己不晓得,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如果他一直没反应过来呢?”
“他会慢慢忘了这份情谊,然后娶媳妇生儿子,更好!”那样才像个少爷。
“那你呢?一直苦等?”
阿筌笑起来:“心里有个爱的人,而且他还处处想着我为着我,咋会苦?”
“如果他晓得了又不承认呢?”
“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会尽力克制自己不让他难做。”
“如果他晓得了也认定你呢?”
“那不管如何,我都跟定他。”
阿蒙认真问,阿筌却像是随口答,可那平静的语调让阿蒙明白,他自己已反复琢磨过这些问题,也打定了主意。
“阿筌,不管如何,我都站你一边。”
“我晓得。”阿筌笑着应一句,揽着阿蒙交待,“你回去见着巧妹,先别着急说跑婚的话。巧妹藏不住心思,师嫫又精细,叫阿旺垒晓得就不得了。我这边给你留意,或许你们能跟着高府的马帮走,只有跟着高府马帮,才能瞒过阿旺垒。”
“阿筌……”
“不要这副表情,跟我哭什么?话说回来,巧妹是我妹子,你以后要叫我一声阿哥呢!”
阿蒙抹把脸批嘘:“哇呗,你还小我半岁,什么时候叫过我阿哥?要我叫哥也可以,你先把这些年欠的补回来。”
冬月一过踏入腊月,金沧女人最忙的时候就到了。各种酱菜都要抢着用腊水腌制,还要杀年猪做香肠腊肉火腿,要腌腊猪头准备过年。这也是铸剑人最辛苦的时候,阿筌终于开始接触磨砺,晚上淬剑白天磨剑,没日没夜地窝铸剑房。阿亮耶劝不动他,只好去搬阿铭。
第二天夜里阿铭来了,倚在门边看许久,直摇头:“你果然是个疯子。”
“什么?”
“我说我阿爹纵容你,他说你是个疯子。还硬是,我阿爹走了一天,你一个人居然还坚持铸剑。”
阿筌小得意:“阿亮耶不给我掌,我就想出这个法子,用钳子撑着一个人也能锻打。”
“打了一天一夜?”
“白天睡过一觉。我还焖了一锣锅洋芋饭,也不见阿亮耶回来吃,你可饿了?”
“你想整通宵?”
“这锅铁水用新方子熔炼,我得守一晚上。”阿筌低头看看炭火,有点歉意,“这些日子把老倌拖坏了,天天陪我熬夜。我也谋着请他去校场休息几天,一直劝不动他。”
“你该找几个帮工。”
“我连铸剑工都没出师,不能收徒弟。” 找别的人也不放心,还牵涉到工钱事宜。
金沧的冬夜扎实寒冷,早上起来能看到浅水沟冻成棱冰,阿铭觉得门外风紧吹得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