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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
明聪不知是喜是忧,回想这五年岁月,看着主子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也看着何氏两老为了匡顗哭得多伤心,心里百般滋味。他知道匡顗对主子的坏,也听过匡顗对两老的好,而他也清楚知道匡顗此行回来可以掀起多大的风波,但他却不由相信匡顗不会再做出违逆主子的事。
他只知道匡顗那年在凉都对主子的关心、眼里的情意,绝无半分虚假,但就算他将之告知主子,主子也不会再信……
日夕交替,晨光曦微,宋攸双眼一睁,起床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洗漱穿衣,也不是喝茶用膳,而是爬到匟床上打开窗子,在窗台上捧着小脸看着迷蒙的天际。
「呵呵……」她带着甜甜的笑容左右摇头,万分期待匡顗的到来。她心里思量怎样告诉页页父皇已经答应让他成为夫子的事。
想着页页的云片糕和惊讶的表情,宋攸不禁高兴得踢着小腿,哼起小曲。
不知等了多久,原本捧着脸等匡顗的宋攸已靠在窗台睡去。雨若进殿见了,忙把热腾腾早膳放在桌上,小跑上前拍醒宋攸:「公主睡在这里会着凉的,要是公主病了,奴婢可要受罚呢!」
宋攸在雨若的拍打下醒转过来,她揉揉大眼,皱起眉头,噘起小嘴左右一看,发现和煦的阳光已悄然洒在她的身上,天边换上一片蔚蓝,母鸟也觅食归巢饲巢中幼鸟。
「什么时辰了?」她打着呵欠含糊地说,伸出小脚让雨若为她穿鞋。
「回公主,辰时三刻了。」
她狐疑地噘起小嘴,算算手指,喃喃自语:「页页睡过头了?怎么还不来呢……」
「嗯……奴婢猜……页页公子可能不来了。」雨若吞吞吐吐地说。
「你别胡说!页页答应我会来的!他说食言的是小乌龟,还跟我打勾勾呢!」宋攸气呼呼地站在匟床上,两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雨若。
雨若把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主子噤声,低声说:「外面来了很多侍卫,个个凶神恶煞的,页页公子可能看见他们便不敢来了。」
宋攸听了立时气得面红耳赤,小腿一蹬从匟床跳了下来,不理自己披头散发冲出寝殿。殿门一开,果真瞥见走道两旁都站满侍卫。她瞪目咬牙,脚刚踏上门槛欲出,一个紫色的身影便跃身而下,挡住宋攸的去路。
「请公主进殿。」逊敏低首视足,一手拦在身侧,阻绝之意显而易见。
宋攸左走右走欲从逊敏手下窜出去,谁知逊敏根本不把她放在眼内,一个弯身把她抱起走进殿内,遂说:「陛下有令,自今日起由奴才保护公主,不得公主出门半步。还望公主见谅。」
「为什么?!有页页在,我才不要你保护呢!你跟外面的侍卫一起走!」
逊敏拱手作揖,面不改容淡说:「奴才跟外面的侍卫都是听从陛下的旨意办事,望公主莫为难奴才。」
「我就是要为难你!父皇怎舍得关住我?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最后一句宋攸几乎是尖声吼出来的,震得逖敏耳朵发疼,不由皱了皱眉。
如此一来,逖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听宋攸大吵大闹,看着她乱掷东西,只要她不踏出寝宫半步,一切好办。
可逊敏万万想不到宋攸可以由一睁眼开始大吵大闹,直至喊累了睡着才肯闭嘴。他向来不甚喜欢孩子,却无人知晓此事,就连平福也不知道。以前一直跟在主子身边自是没有接触孩子的机会,也没想过宋攸的出生对他有何影响,但他却不料主子竟会要他看顾宋攸!
在宋攸日复一日的喋喋不休下,逊敏终忍不下去。他曾请俞暄儿过来帮忙哄她,也曾请宋玄禛过来看她,但她就是死命吵着闹着,非要撤走侍卫不可。
一向对女儿千依百顺的宋玄禛此回竟硬下心肠,不允侍卫撤走之馀还加派人手紧守喜益宫,父女间的执拗却苦了无辜的逊敏。
秉烛夜阅,暗烛微晃。晚风吹过笔架,吊笔轻轻相敲,案上的烛火随风而灭,宫殿霎时少了一点烛光,但案前的人依然埋首批奏。
「陛下,都五日了。奴才猜那人不会再来了,您不如先歇会儿吧。」平福替宋玄禛换上新烛,看着主子连日夜夜坐在案前批奏阅卷,眼下的疲惫之色越发浓重,他不禁连连上前劝谏。
宋玄禛漫声应了,但人却依然一手撑额,一手执笔,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任平福如何再劝,他也不动摇分毫。
夜深了,平福也禁不住站在他身后眯眼稍歇,他却仍无睡意,见平福睡了,也不唤他起来,迳自放下朱笔望窗轻叹。
他何尝不想作息?只是人一躺下,便想起那人种种,在梦里缠绕不断,直教他心头发疼,肚腹的空虚也乱了他的气息。
等五天又算什么,他都等了五年了,那人就算对他有多少虚情假意,对大叔大婶、恩师和军中兄弟的感情都是真的,唯独二人之情真真假假,说不清,道不明。
那人要来便来,反正他已无法再从他手上夺去任何东西,一切都在五年前死了。
他垂首看着平坦的肚腹,遂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的生辰快到了,或许今年应该多陪陪他,莫再像往年一样让他孤伶伶地待在喜益宫里。
美眸轻闭,他舒心地呼了口气靠在椅背,烛光在眼帘下轻跳摇曳,如繁星一闪一瞬,柔柔入眠,难得一夜无梦。
天之将明,蓬清园如蒙上一层丝织白纱,清脆的鸟声从天边传来,阵风牵动丁香细晃。一人从丁香丛后转出,衣着轻简,长发用荷色发带束于脑后。
他提气点足一跃,旋身飞至走道上的屋檐倾身而走。顷刻落在喜益宫后,轻而易举地踪身寝殿窗前,摸出襟前的油纸包悄悄拉开窗子,从细缝中瞥见睡在匟床上的小人儿皱着眉头,不知噘着嘴巴不满地嘟嚷什么。
他抿嘴一笑,正想把油纸包放在人儿身边,猛然掌风疾劲而至,他忙侧身闪避,随手把油纸包放在窗台踪身而上。
未及转身,来人已拔剑朝他的要害刺去。他翻身后仰劲力一踢对方的手,长剑顿时偏移开去,却并未脱手。
他方站定身子,顿觉臂间刺痛,撇首一看方知手臂被那人割了一道口子。他正想抬头看清来者何人,却听见那人率先开口道:「果然是你,你回来究竟有何目的?」
言毕之时,他的身边倏地多了几个身穿紫衣的暗卫,个个手持兵器,目光冷冽,只要他稍微一动也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他捂住冒血的伤口抬目看去,轻声说:「原来你是暗卫,难怪他昔日让平福以外的人侍候身侧,那么当日那个车夫……」
「是我的部下。」逊敏剑尖直指匡顗,下颏一仰,数暗卫立时会意上前捉住匡顗。他斜眼瞧了一眼屋檐下仰首惊讶的宫人与侍卫,故意让他们听见说:「将欲谋害公主的刺客还押天牢,待陛下发落。」
将军尚在人间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不消三日便传遍整个城都,城里的人绘声绘影地说着匡顗当日差点被人撞破正身之事,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更被人缠得厉害,终日被人问东问西,好不烦扰。
匡顗的事人人津津乐道,同时他当成刺客被押入天牢一事亦耐人寻味。有人说匡顗当初听从圣旨假死潜入边疆小国助尧扩展大计,也有人说那刺客不过是个长得像匡顗之人,各式各样的谣言四起,却无损宫中知情之人的心情。
在匡顗被关押第四日,宋玄禛仍然照常早朝听奏。宋曷听闻匡顗回国一事自然着紧,但眼见侄儿神色无异,昨日与他共膳亦未见有何不妥,只好回避谈及匡顗之事。
他不禁瞟向右列的俞胥,心里只求他别为了自己唯一的门生请奏。俞胥感到宋曷不安的视线,撇目轻轻点头示意,事关重大,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百官见陛下脸色如常,也不敢斗胆问匡顗之事。回想当年仅次先皇驾崩的大葬,他们深知陛下有多器重匡顗,若然他人未死,陛下又岂会无动于衷,还被冠上刺客之名任由他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