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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简璧站在城楼上,看着出征的队伍逐渐远去,她的目光始终追随者颜瑕,不曾再多看谢扬一眼。
姚铮侧过头觑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颜简璧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颜共华的屋门——屋内幽暗寂静,颜共华正和衣卧在榻上,双目阖起,眼窝下深深地勒出一道晦暗的阴影,人也仿佛骤然间消瘦了一圈,颧骨突兀而刺目,颜简璧不忍地扭过了头。
“简璧,你过来。”颜共华听见了响动,喑哑着声音叫道。
“是。”颜简璧连忙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快步走到颜共华面前,强作笑容道,“父亲有什么吩咐?”
“他去了吗?”
颜简璧知晓父亲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便低着头说道:“阿兄才出了城,和谢将军一起走的,女儿适才送过他们……”她说不下去了,原本哽咽的声音蓦地转成了不可抑制的抽噎,单薄的肩膀颤抖着,又生怕父亲生气,连忙捂住了嘴。
颜共华花了长久的时间,才缓慢而艰难地转过了脸——他似乎都能听见自己挪动脖颈时骨骼传来的脆弱干瘪的“嘎吱”声,而因为转头而逐渐覆盖在脸上的苍白日色也仿佛有了好几分平日全然未觉的重量,将他牢牢地压在了榻上。
怎么就突然衰老了呢?
颜共华悠长地叹了一口浊气,稍稍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向来如珍似宝的、最疼爱的女儿正坐在他的身边,原本光彩照人的妍丽容色此刻黯淡下来,愁云一般。
颜共华便抬手替她整理了鬓发,微笑道:“别哭,都是要出嫁的姑娘了,怎么比小时候还爱哭起来?你要入宫准备了吧?此番远行,只怕为父再见不到你了。”
“父亲……”颜简璧握住颜共华粗糙而苍老的手掌,忍不住痛哭起来——她其实听姚铮派来为颜共华诊治的宫医说过,父亲此番受了如此打击,加上确已年迈,恐怕熬不过几日了。无论是对病重的父亲还是戴罪出征的兄长,她都只能千方百计地苦苦瞒住此事,将万千烦忧藏在心里而已。
“好了……你快去收拾吧……”颜共华示意她退下去。
颜简璧仍是不舍,正在徘徊之时,就听见外头一声“国君驾临”的声音——这多少出乎颜简璧的意料,她连忙揩了揩泪水,朝父亲点一点头,便向屋外走去。
还未绕回自己的房间,姚铮已经跨过前庭的门槛走了进来,颜简璧躲无可躲,只有立在当场。姚铮见简璧眼角犹红,便知晓她适才哭过一场——他对于这位青梅竹马多多少少存有难以泯灭的愧疚之情,无论是有关谢扬还是有关远嫁,姚铮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许多,此刻见到她的泪痕斑斑的颜色,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安慰之语。
“国君。”简璧朝姚铮行了礼,打断了尴尬的沉默。
“请起吧。寡人是来探望国尉的。国尉还好吗?”姚铮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简璧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咬住嘴唇又点了点头。
姚铮长长地叹了口气,深秋的气息寒凉,将他的长叹哆哆嗦嗦地冻成了愁云惨雾:“寡人……算了,不说了,寡人去看看他。”
简璧默默地又施一礼,打算就此退避。姚铮向前走了几步,似又想起什么,忙叫住她道:“明日就搬去宫中吧,赐国姓等一应琐事宗伯那边还要给你安排下,早些过去为好,胤国的使节们也不能耽误太久。你嫁到胤国的礼制按公主来办,会派上大夫随行。”
“诺。”
“颜国尉这几日感觉可好一些?”姚铮在卧榻边坐下。
“有劳国君费心……国事繁忙还特来罪臣这里,罪臣教出那样的不肖之子,弄得朝中出了这样的事,罪臣实在惭愧……”颜共华重重地咳了一声,起身下拜。
“适才寡人去送了阿瑕,若是与柴国这一仗能够凯旋,前事朝中便自然消弭。”姚铮拦住他说道,“有谢将军领着他,国尉多少可安心些许——这也是寡人反复思忖之策,终难两全,还望国尉体谅。现在寡人唯有一事恳求。”
颜共华挺起胸膛,他的呼吸犹如一片暮秋时在枝头瑟瑟颤动的枯叶,他看了看姚铮,逆光将他的身影剪得坚定而沉稳——似乎根本看不出他三年前才行过冠礼,全然是老成的国君,政事人心,没有一处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颜共华点一点头:“国君尽管道来,罪臣虽时日无多,但死不辞。”
“国尉莫如此说,寡人所求恰恰是国尉撑过简璧出嫁这几日。”姚铮说道,“若是服孝之女三年内不得出嫁,国尉应该明白的吧。无论是为了简璧还是为了恒国,国尉都……”
“罪臣知晓国君之意了。国君放心。”
姚铮不再言语,他转头避开了颜共华的目光,望向窗外白得如同冰霜似的阳光——自古国君在如何蛮横,也只有轻易夺人性命之说,自己求着要臣下坚持活着,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自己更不讲道理的国君了吧。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有什么办法呢。
姚铮哽咽了一声。
“国君。”
“寡人听着。”
“国君还记得当年在祖庙阶前,罪臣与国君说过的话吗?”
“……寡人记得,不会再哭了。”
“还有一事,罪臣也不免要求国君了。”
“国尉请讲,只要寡人能为国尉做到。无论是关于简璧还是关于阿瑕的。”
“瑕儿与简璧各有其命,若自己不好好保全,国君亦心有余力不足,罪臣虽教子无方,却并非为他们来求国君。罪臣只盼着国君若有余闲,也偶尔去看看先丞相的坟冢。”
“……寡人……寡人记得了。”
而颜共华最终没有违背对姚铮的承诺。
在颜简璧的送嫁队伍离开一个月之后,颜府挂上了白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姚铮第五次抓起面前的竹简又烦躁地把它丢在长案上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雪厚着呢,世子可小心些!”这是殿外扫洒的宫婢的声音——昨夜夜中盈许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飘飘荡荡的洁白雪花自灰蒙蒙的穹窿落下,将天地映得越来越白,在这越来越厚的积雪中,姚铮竟有些辨不清是雪色将天地映亮了还是白天终于到来。
“我没事啦!”姚光轻松地笑起来,脆生生的笑声透着少年朝气,“国君呢?今日无朝事,国君醒了吗?在殿中吗?”
“便是没醒也叫你吵醒了,还不赶快进来,外头冻得很。”姚铮被他喊得没来由轻松了几分,抬高了声音喊道。
“国君国君!下雪了啊!”
姚光一边这样兴奋地叫嚷着,一边“啪嗒啪嗒”两声将脚上的厚底鞋屦甩在门外,然后几步小跑冲进了姚铮的视线之中。
姚铮打量了他几眼——显然是刚刚醒来就急匆匆跑过来的模样,虽然黑色的狐裘因为寒冷裹得严实,却连裼衣都忘了穿上,最外头披的斗篷也打着乱七八糟的结子,与其说是恒国世子,倒不如说像个从哪里刚刚打家劫舍出来。尽管没个正形,但姚光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直冲着姚铮喊着“下雪了国君不去看看雪吗”。
姚铮默不作声地一把将他拉过来——姚光一路跑过来手冻得像两块寒浸浸的冰,姚铮把怀里的暖炉焐在姚光的掌心里,沉下了脸色:“今日便罢了,下回再让寡人看到你如此随意地在宫里走动,便先罚东宫的婢子,一个也不放过。”
“是……是我自己……”
“寡人可不管是你自己跑的还是她们疏忽拦不住。你是恒国的世子,时时都要记住。”
姚光咬了咬嘴唇,抱着暖炉不说话了。
怎么如今自己倒像是楚椒了。姚铮不想太为难了十三岁的世子,便缓和了口气道:“你适才想说什么,看雪?”
“唔,第一场雪下得可真大,‘平地尺为大雪’,盈许城好多年没有过这么厚的初雪了。瑞雪丰年瑞雪丰年,不是国君常说的吗?”姚光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雪色,又瞅了瞅姚铮的表情,片刻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国君不高兴吗?”
“没有。”
“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我还是以为国君不高兴了。”姚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寡人说没有。”姚铮说罢把手里的竹简第六次拿了起来。
姚光沿着长案慢腾腾地转了一圈,然后托着下巴深沉地说了一句:“国君,竹简是倒的。”
姚铮抄起竹简作势要敲他的头,姚光笑着连暖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