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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草不黄-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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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扬轻松地接住了竹简,笑道:“外头不掌灯,小臣恐怕写不得字。”
  “这个和寡人无关。”姚铮“哼”了一声,将那一卷卷竹简分类码好,拂了拂衣袖,转身向内室走去——绣着无数银色瑞鶠的衣裾曳在地上,发出轻微“沙沙”声,那些祥鸟腾身扭颈,高举起柔软的翅膀,如同在云彩和夜色中飞翔。
  谢扬微笑着摇摇头,转身退出殿宇,想要为姚铮关上门,谁知姚铮却又喊了他一声。
  
  “国君?”谢扬连忙踱回门内,小声试探了一声,没听到姚铮的回应,他自殿内落了门闩,放轻步子走进内室,姚铮已经除了裘衣,白色的亵衣衣裾垂落在榻上,宛如映在泛着涟漪的湖面上的长长月光。
  “我梦见那个人了。”
  姚铮破天荒地用了“我”字,谢扬蓦地一怔,收敛了轻松的笑容,定定地望着姚铮,柔声问:“国君指的是哪一位?”
  楚椒还是楚偃?
  姚铮似乎陷入了压抑之中,他阖着眼,半晌才缓缓说道:“阿兄。”
  姚铸?谢扬大感以外,又细细思忖了片刻,想起前几日姚光曾经悄悄告诉自己有一次很早来到寝殿就发现姚铮已经起来的事儿。
  
  “一入睡就会看到阿兄坐在榻旁,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我。我想拉住他,可是一伸手抓到的都是血——大概是阿兄怨恨我没有真正为他报仇吧。”姚铮笑了笑,灯火将他的笑容燎成了枯干苦涩的样子,“其实阿兄最该怨恨的就是我了——他对我那么好,可是却因为他们要我当国君,生生被毒死了。若是没有我,他如今该是多么尊贵的国君……”
  姚铮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国君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这几日睡不好?”谢扬凑近姚铮,温声问道。
  “寡人很好!”姚铮将被褥高高拉起,躲开了谢扬伸向自己眼皮的手指。
  “先世子已经故去了。”谢扬坚定地握住姚铮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地僵硬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悔恨。
  谢扬知道,这是一个要用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够解开的结,紧紧地勒在姚铮的心头,甚至就算解开了,也会留下化不开的淤青。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参与过他十六岁前的故事,那些喟叹与伤感,终于成为自己无法碰触与了解的谜团。
  “今夜小臣留下来吧。”谢扬微笑道。
  姚铮也不答他,干脆地闭上了眼睛:“寡人倦了。”
  谢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欠身逐一吹熄了旁边的铜枝灯火。
  
  原本充盈着昏黄柔光的室内暗了下来,谢扬沉默地望着染上一层幽暗颜色的屋子,窗口处绵白的月光正潮水似的一点一点漫进了屋内,落在了他柔软的衣襟上。而此刻自己也仿佛被浸淫在分明温和的静谧月色中,却感到了难以名状的窒息。
  “谢扬。”静默了半晌的姚铮突然喊出了谢扬的名字,如同轻轻巧巧的一枚石子,在这水一样的月色中投出了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谢扬低头看他——姚铮依然紧闭着眼,脸上亦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谢扬怀疑那声低唤是否曾经出现。
  幸而此刻姚铮再次开口了:“说说你的事吧。没有来到盈许、没有遇见他以前的事。”
  “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不能问?”姚铮反问道,他拉了拉掠在颈边的亵衣领口,掩住了露在月光中的一小片胸膛,“只是觉得你的来历奇怪罢了。庶民之子,居然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剑法,冲到盈许来寻仇,真是……何况最近光儿都在跟你学,寡人就算是忧心世子也不得不来问你。”
  
  “国君想知道这个啊……当年……”
  谢扬打算往下说,姚铮却蓦地喊起来:“罢了!”
  “怎么了?”
  姚铮摇摇头:“不是说了吗,寡人倦了。”
  
  “睡罢。”
  谢扬这样轻声说着,也不知对方是否听到。
  绵白的月光将所有的物事都拉出纤长的阴影,似乎即使醒着,也沉醉在一片迷蒙的梦境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次日一早,谢扬向外庭走去,迎面看见典客卿章欣正一脸焦急地在不远处徘徊。章欣因为柴国和胤国同时遣使来访,此刻几乎是忙得焦头烂额了,他一见谢扬过来,立时赶上前去拱手道:“谢将军你可来了!国君快临朝了吧?”
  谢扬被这迎头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不是还有半个时辰么?你是典客,该比在下更明白的吧。”
  “哎呀!此刻顾不上理会这么多了……外庭出事了,谢将军快随我来。”章欣示意道,又往前走去。
  
  谢扬随他向外庭那里走了几步,果然看出了异样——为了迎接来使,庭前原本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方此时已经插上了长纛和礼钺,即使在尚有些昏暗的拂晓时分也能看见那闪闪发亮的刀锋,但真正让谢扬和章欣吃惊之处却是庭中跪着一个人,他有些年岁,谢扬可以隐约望见他在风中颤悠悠的须发。那人半袒着上身,但腰背却挺得很直。
  “那是颜国尉,跪在那里一刻有余了,我壮着胆子上前问他,可他除了请罪二字什么也不说。”章欣急得全然忘记了仪态,只是跺脚道,“我今日赶着来排仪仗,谁知道就遇上这等事了——谢将军你也知道,颜国尉如今都是半百岁月了,前几日还犯了寒,天还没亮就跪在石砖上……恒国相位已经虚悬,国尉再出事可如何是好!我又忙着使臣的事儿,实在难以抽身,现下让谒者守在那里……谢将军你是郎中令,快去禀报国君吧!”
  “我明白了,章典客你先去排仪仗,此事还非国君亲自处理不可,在下这就去。”谢扬转身往内殿赶去——他心中有数,颜共华既说到了“请罪”,必定是为颜错之事而来——此事闹到今日这般田地,真不知七年之前颜瑕是否仔细思忖过。
  谢扬长叹了一声。
  
  内殿中姚铮尚在朦胧梦中,听说此事也不由得大感意外,立刻匆忙穿上朝服赶去了。
  待他揉着眉心从外庭回来,困倦地对谢扬道:“劝了半天,派人用轺车送回去了——寡人还是安排几位内廷的宫侍去国尉府吧,简璧怕是忙不过来……颜国尉坚持要依恒律处治颜瑕,此事下朝后让廷尉去办,大约又要在边关守好几年……还有一刻就要见柴使了,你去唤个宫侍,让他烫一杯温酒来。”
  “这个时候烫酒喝?”
  “有些倦。”
  姚铮累得几乎不想多说话,谢扬无可奈何地点头应了。
  
  “我去了。”秦钺将那只装着珊瑚树的巨大箱子抬上车,又接过应念白递给他的符节,说道。
  “愿秦将军功成。”应念白拱了拱手道,他打量着秦钺,突然发现了什么,“你等等。”
  他这样说着,伸手牵起符节上的一小撮白旄,把它扯了下来摊到秦钺面前——上面沾了一点深黑的血迹,看来是昨日刺杀孟成是溅上的。
  “秦钺,我知道你有心事。”应念白说道,“只是与恒国之间,唯仗你这一举了,你是柴国人,自当比我清楚。”
  “是。”
  “去吧。”应念白微笑道。
  
  应念白瞅着绝尘而去的车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实在太险,其实自己曾经多次求过成连,让自己亲身去柴国取得信任,甚至登上相位,虽然不能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却有万全把握让柴国分崩离析,若是把握得好,甚至可以将恒国也拖垮。可每每提及此事,世子莒成连总是用怀疑的目光刺向自己,如同带着倒刺的吴钩,戳进心中之后便要连肉带血地勾出淋漓的伤口,应念白委实无力承受这样的目光,只能叹气作罢。
  说什么倾慕与眷恋,其实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细思起来莒成连究竟有什么好处?刚愎自用又多疑……
  可就算是如此,还不是让你这个自以为足智多谋的应念白轻易而固执地追随着呢?
  他想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姚铮居高临下地望着站立在大堂正中的秦钺——这位柴国使臣从行礼之后便一直低着头,时时显出极恭谦的态度,但姚铮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一些不对劲,若真的是如此谦逊有礼,为何在入了恒关之后的做法处处可疑?
  他略一思忖,便开口问道:“听闻柴国是儒家大国,可寡人倒有一问——既以儒为尊,就该处处以礼为度,为何入我恒国却不报来?”
  秦钺行礼道:“说来有愧,寡君命下臣入恒是为求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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