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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铮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竹简,兀自继续道:“从前阿兄在的话,寡人想去狩猎总是让阿兄代写文章给君父看,阿兄宠我,从来也不多说什么。那时候就想,反正以后都是阿兄做‘寡人’,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不看竹简也无妨……如今,寡人才是那个真正的‘寡人’啊。”
“国君不是还有诸臣么?即便是此刻,小民不也守着国君?”
姚铮冷笑道:“你如何与先世子相提并论?”
谢扬平静地看着姚铮,说道:“国君这种脾气,也不像小民的阿弟。”
姚铮被他狠狠噎了一句,脸色忽青忽白很是难看,片刻又忍不住喊他道:“喂。”
“嗯?”
“你阿弟如今还在家乡么?”
谢扬摇了摇头:“前年得了寒疾,去了。”
姚铮的手指一松,竹简“啪”地落在案上,声音枯涩而尴尬——他尚学不会道歉,只能垂下眼帘避开了谢扬的视线。
“国君不必为此难过——恒国多事,国君要劳心伤神之处很多。”谢扬笑了笑,安抚他道,“何况明日还要去见随君,国君还是早些安寝。”
说罢,躬身挪到案边将灯火吹熄了。
姚铮“嗯”了一声,目力还未适应突然而至的黑暗,他只能瞥见从车帘外依稀闯进的浅淡光晕。他躺在铺了白色裘皮的车厢内,听见谢扬走近了几步,把衾被替自己掖好了。
“谢扬。”姚铮蜷缩在黑漆漆的混沌中开口唤道。
“国君有吩咐?”谢扬的声音在初春夜色的寒气中响起,仿佛带着干燥的温暖。
“那个……”姚铮咽了口口水,“你适才说的那个长着角满脸是血的怪物……真的存在么?”
“啊?”谢扬“噗嗤”一声笑起来,仿佛答非所问一般,“不是说了小民会在此守着国君嘛,国君还是快安寝吧。”
“寡人又不是怕它……”
姚铮努了努嘴,将自己藏进衾被的更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随侯莒和①端坐在繁城城楼上,眯着眼若有所思。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踏上恒国的土地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迎娶伯姚的时候,记得送嫁的上卿叫做颜共华,一脸凶煞之气,仿佛把恒国公主嫁给自己是天大的委屈之事;而伯姚也并非传说中的那样美艳无双,时时刻刻板着张脸,莒和看了生厌,没几日就将她弃之不顾,到远离中宫的偏殿去寻舞姬取乐了。
直到两个月前听闻恒国接连死了两位国君,他考虑着是不是乘此机会咬下恒国一块肥肉的时候,才蓦地想起自己的深宫之中,似乎还住着这么一位恒国的公主。
筹马②不算重,可听说新君姚铮还是个十六岁的稚嫩娃儿,姊弟之情多少还能威慑得住他,何况还有五万大军枕戈待旦,就等着对方一句回绝之词,然后直奔盈许。
莒和原本以为姚铮会拖延些时日,至少也要在丧乱中整出一两万的兵马才会答应前来,谁知成连送来的信中却说姚铮立时就应了下来,大出莒和意料之外。
这小孩子,倒有他君父的几分影子嘛。
莒和注视远方,一小队轻车正缓缓向城下驶来。
谢扬跳下车,举目之内皆是岿然不动的士卒,手里大多是钩戟矛戈之类的兵器,他粗粗环顾了一圈,瞥见了连弩③的踪迹。
姚铮扶着谢扬的胳膊下了车,谢扬感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发着抖,便侧目坚定地望了姚铮一眼,对方先是一怔,旋即冷冷地移开了目光,手指却再不发抖了。
成连走到前头替他们引路,姚铮随着成连的步子路过那成堆的牛骨时,听见了对方倨傲地“哼”了一声,有炫耀也有示威的意味。
姚铮瞥了一眼那些时不时钻出飞蝇的凝固了黑血的牛骨——堆积如山仿佛高不可攀的坟冢——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并不置一词。
成连嘲弄道:“恒君若是畏惧了,大可以喊出来,这里没几位恒国人,不会传到盈许的。”
姚铮一边登楼一边微笑回答道:“寡人只带了一位随扈来赴繁城之会,谁知随侯却带了这么多甲士……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畏惧。”
成连刚想反驳什么,只听城上有人道:“恒公如约而至,果然守信。”
姚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仰望,直到登上了城楼,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对方平齐的时候,才平静地回答道:“随侯过誉了。这个并非‘如约而至’,而是‘不得不至’,寡人也不记得何时与随君有过什么约定,谈不上守信。”说罢,才不冷不热地将莒和打量一番——大约不惑之年的模样,眸子锐利犹如鹰隼,并不比君父小上几岁,却娶了自己的伯姚阿姊。
姚铮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莒和阴森森地笑着请姚铮进入城楼中饮酒——楼中不挂竹帘,反倒有宽大的赭红色帷幕垂挂下来,帘角蜿蜒压在平铺四周的竹筵下,厚实得密不透风,映得雪白的坐褥也染上了暗红的颜色。
谢扬暗暗拉了拉姚铮的衣袪,示意他看东南向帘幕一角——铁器的锋利光芒自流苏间透出,如同被冰雪凝住的山泉。
果然是生怕人影攒动,因此才挂了帷幕。谢扬默数了步长——外头总要有百来个甲兵?
姚铮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血色帷幕,旋即却把目光停在了莒和案角的一只青玉杯上——杯身剔透素雅,朴质得竟无半点雕饰,杯口薄薄的一轮如同剑刃,若真用来啜酒只怕连嘴唇都要割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莒和顺手取了一只铜爵,倒了酒要递给姚铮。
姚铮一边推拒着,一边说道:“随侯忘了么?寡人丧期未过,实不宜饮酒。”
莒和笑着反问:“恒公不是除服了?”
姚铮笑道:“柯榧由恚弥蜮峙旅环芯窭从Χ粤焦隆:慰鱿染绒埃荒芨瓷丝谈粢牡笔欠辣改承┏没鸫蚪僦病⒀┥咸硭健!�
莒和一怔,连忙道:“恒公说笑了,寡人岂会做那趁火打劫、雪上添霜的事儿。”
姚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手疾眼快地抄起了那只青玉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脆响。
帘幕后一阵人影攒动,刀剑之声顿起——声音杂乱无章,显然是出乎对方意料,因此才乱了阵脚不知该不该动手。
谢扬大步过去,举剑挑起了帷幕——甲士们一脸慌乱地拥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着。
姚铮猛地甩袖,面对着一众挤在一起的甲士,冷着脸大声喝道:“两国国君议事,岂容你们这些下等贱民手持兵刃隔帷听之!敢问随侯,这莫非是随国素来风俗?寡人真是大感意外!”说罢,目光紧紧逼着莒和,一刻也不挪开。
莒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尴尬道:“恒公说笑,说笑了。”又转头对甲士们呵斥着:“还不赶快退下!”
甲士们听得莒和下命,也只有灰头土脸地滚下了城楼,只留下几位仿佛将军模样的男人,依然仗剑立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姚铮。
姚铮缓和了表情,似乎刚才那位凛然决绝的少年不曾出现过一般,他侧头对谢扬道:“你也退到一边去吧。”
“国君……”谢扬虽然也被适才姚铮之行震慑,但依然有些犹豫,直到姚铮的目光再次冷冷地瞥向自己,他才作揖道,“诺。”
“慢着。”莒和意外地叫住了谢扬。
谢扬并没有回头,依然握剑举步往旁边走去。
姚铮瞅瞅莒和,开口道:“谢扬,回来吧。”
“诺。”
“恒人谢扬,见过随侯。”谢扬向莒和行礼道。
莒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素衣无甲的弱冠少年,挑眉道:“适才寡人喊你,怎么不停下?”
谢扬答道:“小民听命于国君,国君命小民退下,不敢有违。”
“你不是恒国朝臣?”莒和听出谢扬的自称有些奇怪,便信口问道。
“恒国朝臣乃是治国治军的能臣大将,或教化黎庶、或领数万兵甲。小民不才,怎可为恒国朝臣?只是此行随扈而已。”
莒和讪笑着反问道:“哦?这么说的话,恒国随扈岂不是一无所能了?”
“小民略通剑法。”
“那你敢不敢和我随国的随扈比试?”
谢扬不答,只是望着身旁的姚铮,对方颔首道:“你不是和寡人说过你不怕死么?既然随侯想要见识你的剑法,还不快应下?”
“诺。”
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