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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笙鸿瞬间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痛一阵阵侵袭着他的神智,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
那个昨日还对他言笑晏晏,贴在他怀里,同衾共枕和他打闹的人怎么会亲手把他送进牢里?
“为什么……为什么……”模糊不清的字句混杂在低声的呜咽中,像是被掐断喉咙的幼狼垂死的呜咽。
浑浑噩噩中,易笙鸿知道有人在包扎他的右手。
“这手可伤的不轻,得好好照看,按时换药,否则很容易落下残疾。”
“还换药呢,吴大夫,这人是朝廷钦犯,明儿个就得押送上京。”
“这……”
“得了得了,别说那么多了,别让人死了就行。”
易笙鸿突然想笑,想说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意识却无法聚拢,恍惚中又看到杜明懿在对他笑,眉眼弯弯说:“你来啦。”
何必费这么多周章呢,易笙鸿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了,为什么要把假象撕裂开来,露出的内里,如此不堪。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就有人打开牢房门押易笙鸿出去,穿过阴暗狭长的走道,两侧都是一间间牢房,忽然听到一侧有人唤“鸿儿”,易笙鸿猛然停住脚步,转头朝一边看去,只见易敬之和卢氏都两手扒在木栏上眼睁睁看着他。
易笙鸿心里一震,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只两天的时间,爹却一下子苍老了,原本只是鬓角有星星点点的白,而今却满头皆是白发。
易笙鸿心中大恸,“爹……娘……”
衙役推了易笙鸿一把,“快走,快走,等你有命从京城回来了再叙旧吧。”
易笙鸿终是扭过头朝前走去,心里慢慢清明,他不能放弃,否则爹娘怎么办,弟弟怎么办。事到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了。
易笙平、易笙元都已被关上了囚车。易笙元哀叫了一声“大哥”,红着眼几乎要哭出来。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一直被家里人娇宠,几时遭过这种罪,从云端跌落地狱,一个人被关在牢里,听着对面牢房里犯人凄惨的□□,心里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逼得快要崩溃。
易笙鸿对着易笙元勉力扯出个微笑,嘴唇微张。
易笙元刹时间安静下来,他知道大哥再对他说:“安心。”哪怕连声音都未曾发出,只是一个口型,他却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抚。
易笙鸿被推搡进囚车里,默默坐下,打量着周围押送的官差。三辆车八个人,个个下盘稳实,功力深厚,根本不是普通的衙役。若是他武功还在,或许还能拼命一试,可如今?易笙鸿伸起被包成熊掌的右手到眼前,不由苦笑。转而又想,若说家里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得罪了朝中哪位大官,也不至于这么大的阵仗来押送他们。还有杜明懿……虽不愿正视,却不得不承认,恐怕从二人两年前相识之初,他便是有目的的在接近自己。从一封封书信往来,到自己的武功,早都被他算计了个透彻。
正胡思乱想之际,囚车忽然一阵晃动,众人已然启程,易笙鸿抬眼向前看去,却正对上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不再有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片清冷。
杜明懿转过头,扬鞭轻喝一声,打马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阶下囚
天空阴沉沉的,枯黄的落叶打着转被阵阵秋风卷到了地上,又挣扎着飞起再跌落。泥泞的官道上,押送犯人的队伍缓缓行进着。
梁柄威紧了紧领口,嘟囔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呀。”接着转过头对身边的侍卫道:“把我的披风拿过来。”
侍卫立刻拨转马头,到后面的马车里取了披风给他。
梁柄威系好了披风,看看旁边一路上都很沉默的杜明懿,暗暗奇怪,明明办成了大事,这人怎么一点儿高兴劲都没有,开口试探道:“杜大人这回将盐犯李顺长一伙人一网打尽,圣上龙颜大悦,回京后定然是加官进爵,到时可别忘了小的呀。”
杜明懿不咸不淡地应道:“梁大人说哪里的话,为皇上排忧解难是我们身为臣子的本份。”话音刚落,便觉有一滴水珠落上了面颊,抬头看看越来越暗沉的天,轻叹一声“又下雨了。”
梁柄威道:“这鬼天气,三天两头的下雨。此处离驿站可还远着呢。”
杜明懿扬起马鞭指着前面道:“前面不远处有座废弃的祠堂,可以暂时避雨。”
一行人走了不远道边果然有一间破旧的祠堂。堂前的匾额斜挂下来,在雨中更显得摇摇欲坠,上面的题书只能依辨得泰宁两字。屋檐上的旧瓦苔迹斑驳,进门的木槛也已腐朽了大半。
梁柄威让押送犯人的几个侍卫把囚车打开,带了易家兄弟三个一起进祠堂里避雨,几人刚走进去,就看到七八个乞丐围着火堆坐在祠堂正中。另有三三两两的乞丐或躺或坐或立在里面,却原来到了个乞丐窝。乞丐们见有人进来,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梁柄威道:“都出去,咱家押送犯人要用这里一用。”
一个乞丐道:“这是我们的地方,怎么着都有个先来后到,凭什么让给你们。”
梁柄威尖声道:“谁跟你讲理,再不滚出去,别怪咱家不客气。”
另一个乞丐上前道:“就不让给你这不男不女的怪物,看你怎得。”
这句话可一下踩到了梁柄威的痛脚,虽是太监,平生却最恨有人指摘他的缺陷,怒道:“都是死的吗?一个不许留!”
话音落下,只闻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光影过处鲜血四溅,惨叫惊呼声震得人心里发麻。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彻底的屠戮,多数乞丐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成了刀下亡魂。仅有抵抗的又岂是这些东厂一等一高手的对手。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血腥味满溢在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湿气让人作呕。
易笙元呆了呆,接着撕心裂肺的吐了起来,却因为两天都未进食,什么也吐不出来。
梁柄威嫌恶的瞪了易笙元一眼,易笙鸿立刻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在了弟弟面前。
杜明懿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两边的窗户都打开。”接着拉过梁柄威朝前走去,笑道:“几个不知事的乞丐也值得大人发这么大火,气坏了身体可就不值当了。”言语间似乎丝毫未将刚才的杀戮放在心上。
梁柄威转过脸,神情这才有所放缓,恢复了那副斯文样子道:“杜大人说的有理。”
侍卫们很快就将尸体搬出,好在祠堂里地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垫,可能是乞丐们为了冬天防寒用的,现在只需将浸染了鲜血的草垫清理出去即可,露出了原本的地面。
杜明懿、梁柄威坐在火堆边烤火,有待卫拿了干粮来给他们,梁柄威接过道:“杜大人且将就将就,等到了驿站咱们再好好吃他一顿。”
杜明懿笑道:“能和梁大人同甘苦,是下官的福份。”
梁柄威哈哈大笑道:“杜大人真是个妙人。”这人十六岁即中探花,身上却丝毫没有一般书生的酸腐之气,倒是很识时务,怪不得成了太子眼前的红人。不过圣心难测,这太子会不会是将来的皇上可就说不准了。
梁柄威吃了两口,看到侍卫又去给坐在墙边的易家三兄弟分干粮,忙喝止道:“不用给他们东西吃,免得吐出来浪费。”
杜明懿道:“梁大人……这……怕是不妥吧。”
梁柄威道:“杜大人,你是第一次干这押送犯人的活吧?”
杜明懿点头称是,梁柄威笑笑,道:“这可是个有学问的活,犯人在路上只要活着,能动,能走就行,千万不要让他们有多余的力气。这人一有力气,难免就会生事,他们一舒服,咱们可就麻烦了。”
杜明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拱手道:“受教了。”
天终于整个黑了下来,梁柄威和衣躺在待卫们铺好的地铺上,厚厚的茅草垫上又加了一层貂皮毯子,甚是暖和。
梁柄威打了个哈欠,招呼坐在一边的杜明懿道:“杜大人,可要来试试我这‘床’的滋味?”
杜明懿笑道:“梁大人,真看不出,您老还挺会享受的嘛。下官一会儿再睡。”
梁柄威嘿嘿一笑,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偶尔有柴火轻微的爆裂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散在空气之中。
易笙鸿看着杜明懿用半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渐渐暗下去的火堆。火光给那张莹白如玉的脸打上了一层嫣红,曾经让他无比着迷的面孔而今看来却如此陌生。
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shen yin,易笙鸿低头看向躺在自己怀里的易笙元,只见他眉头紧紧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