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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光正好,他坐在院中摇椅里昏昏欲睡。英气逼人的青年敛了一身锐气,俯身替他挑去落在发上的飘絮。两个眉清目秀,如观音座下童子的孩子坐在不远处摇头晃脑,声音清澈: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转眼已经入秋,叶还未落,天气却慢慢转凉。
易笙鸿将熬好的粥盛出一碗,小心放进食盒里,盖好盖子,以免散了热气,而后提着食盒走去东厢房,进屋便见杜明懿躺在床上扭头望着窗外。
他将食盒放到靠墙的方几上,道:“该吃饭了。”说着走到床边,扶杜明懿坐起来,将缎面的靠枕垫在他背后,又回身揭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个白瓷的碗来。
“里面有你爱吃的鲫鱼。”
易笙鸿说着坐到床边的矮凳上,又小声地补充道:“不过可能尝不出来,为了好消化,一起都熬烂了。”
杜明懿于饮食上实际很是挑剔,但如今他刚醒了十来日,还只能吃些稀烂清淡的东西。易笙鸿只得每天变着花样的熬各种汤粥,想方设法的往里面混进红枣、枸杞、人参等物。
他从碗里舀出一勺,吹凉了喂给杜明懿,杜明懿顺从的张嘴咽了,却立马皱起了眉头。可以想见,这种粥滋补有余,味道却实在好不起来。好在杜明懿并未拒绝,依然如前几日那般安静乖顺,无论喂药喂饭都很配合,只不过从不肯多说一句话。
一时间屋里只有勺子偶尔磕碰在磁碗上的声响。
易笙鸿道:“今天天气不错,吃完饭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吧。”
杜明懿应道:“好。”
又安静下来。
杜明懿什么都不问,易笙鸿便也什么都不敢说。
慢慢吃完午饭,易笙鸿叫下人进来收拾干净,自己则如往常那般帮杜明懿穿好衣服,套好靴子。然后将他抱进轮椅中坐好。
屋外晴空万里,初秋正午的日光暖暖的照在人身上。
院中年糕被黑风追着到处逃蹿,扑下几片树叶,晃悠悠落到地上。
易去易来二人坐在游廊阶上,脚下放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硕大圆形竹板,上面铺满了药草。天冬蹲在一旁,听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的指挥,挑拣整理着这些草药。
杜明懿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过往的一切坎坷辛酸、生离死别都像蒙上了一层纱般变成了一场遥远的梦境,恍惚的不真切。
垂花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单听声音便可知道是贺晔。
贺晔下朝换了便衣,就急匆匆往别苑走,岂料刚进垂花门便被黑风的翅膀扇了个趔趄。
天冬哈哈大笑,贺晔恼怒地定了定神,发现年糕正缩成一团躲在他腿后。这才明白自己是当了年糕的挡箭牌。
他揪起年糕,毫不理会它尖锐的叫声,把他朝黑风狠狠地掷了过去。
年糕被黑风扇得打了几个滚,终于颤危危飞了起来。一想落下,黑风的翅膀便又扫了过来。
贺晔哈哈笑道:“笨鸟,看你还逍不逍遥得起来?”
杜明懿见他堂堂一个王爷和一只鸟掷气,不由莞尔。 转眼间却见易笙鸿在一旁呆呆看着自己,和自己目光撞上,忙欲盖弥彰地转过头道:“易去,给睿王爷倒杯茶来。”
贺晔一愣,叫道:“等等。”易笙鸿这是吃错药了吧。怎么会突然招呼他,别是没安什么好心。
“我刚喝过茶,不用了。”
贺晔说完想了想,更觉不对,“这是我的王府,怎么你反倒像个主人似的来招呼我?杜明懿已经醒了,你没有理由再整日赖在我这里了吧?”
这话贺晔早就想说了,却一直不得机会,今日索性讲出来,大家拉扯干净。
易笙鸿道:“要我走可以,明懿也得跟我一起走。”
贺晔道:“这可由不得你,得明懿自己说了算。”
易笙鸿不说话了。
贺晔对杜明懿道:“你想跟他走还是想留下来?”
杜明懿看看胜券在握的贺晔,又转头去看易笙鸿,易笙鸿却偏过脸,只紧绷的侧脸线条出卖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
长久的静默,易笙鸿汗湿重衣。而后听到了那人自清醒以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看似委婉,实则毫不留情地将他排除出了他的生活。
“笙鸿,你先回去吧。你和我都需要时间来考虑清楚发生过的事,不是假装它不存在就可以的。”
或许是易笙鸿的表情太过扭曲,杜明懿犹豫片刻道:“睿王爷,我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讲。”
贺晔点头道:“你们进屋说吧。”
易笙鸿站起身,推着杜明懿走进屋里,阖上了门。
“别站着,坐下吧。”
易笙鸿依然僵硬地立着不动。
杜明懿道:“罢了,我说话累,不要打断我,先听我讲完。我想分开并不是因为过去的事怪你。说没有恨过你怨过你那是假话,在锡远,我本以为已经求得了你的原谅,甚至幻想过能重新开始。但却没想到,你始终在提防着我,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你立刻选择全身而退。我知道,错不在你。归根结底,是我先背叛了你,辜负了你。所以我也遭了报应。那种从天上跌入地狱的绝望,我也体会到了。不论愿不愿意,发生过的那些事都在我们心里刻下了磨不平的烙印。所以一旦有事,你的第一反应便是最大限度的反击,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现在的我也一样,我不敢想像如果我把自己交给你,有朝一日你再放弃的时候我该怎么办,我活不下去的。你肯定要说你不会,但我可能控制不了自己去疑神疑鬼。我不想再伤害你,也想好好的活下去。所以分开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是杜明懿的风格,冷静到冷漠,理智到无情。明明说着残忍的话,却像是在为你好一般,偏生还找不到辩驳的余地。
杜明懿说了这许多话,有些气喘,声音也变得微弱,但他还是想坚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完整。
他慢慢道:“贺晔是我表哥,血缘是这个世上惟一割不断的、最可靠的东西。所以我会留在这里,把身体养好。然后再谋其他出路。”
“你知道?”
“昏迷的时候断断续续会有些意识,虽然动不了,睁不开眼睛,但有时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我知道自己这条命是父亲的命换回来的,所以不会再糟践。”杜明懿说到这里,眼睛开始泛红,静了许久,只道:“你走吧。”
易笙鸿心里针扎似的痛起来,他在杜明懿最艰难的时候背弃了他,如今这个人已不愿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他造起了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缩在里面,不再有探视周围的愿望,也将想进入的人挡在外面。
“我可以离开,但是易去易来得留下来照顾你。”
杜明懿想了想,道:“可以。”他想尽快好起来,没有必要拒绝易笙鸿的帮助。
易笙鸿继续道:“我会努力尝试去适应没有你的生活,但这需要一段时间。希望你能理解我、允许我在这段时间里偶尔出现在你周围。不过你放心,我会控制好这个距离,不会让你感到为难。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为自己求个心安,你只需无视即可。”
看杜明懿沉默,易笙鸿又道:“这是我的底线,你知道的,很多事情要慢慢来,慢慢习惯,慢慢遗忘。我会如你所愿开始新的生活,但请不要逼的太急。”
话说到这个地步,杜明懿知道这已是易笙鸿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与数年前相比,他五官的轮廓已经完全成熟,深刻、硬挺,透着隐隐的威势。
杜明懿却偏偏感觉到了他强硬之下,隐藏的极深的畏惧。他别开眼,简短地道:“就这样吧。”
易笙鸿浑身都松了下来,他道:“那我走了,需要什么就跟易去易来说。”
没能等到杜明懿的回答,易笙鸿最后看那低垂着眼睑静坐着的人一眼,终于咬牙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杜明懿仰起脸,将眼中的湿气缓缓逼了回去。
十几年的悲、喜、爱、恨到今日终于结束,他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心血。如今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静静等着光阴流逝,入土归尘。
就这样吧。
☆、新始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天气晴暖。湖边柳树下茶铺里坐了不少吃茶观景的闲客。
茶铺老板是个上了岁数的老汉,招呼一阵便要坐下来让小童儿给捏腰捶腿。
一书生打扮的熟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