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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深看着面前发髻散乱歇斯底里的母亲,又望向站在一旁的齐云,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云齐、齐云,哈、哈哈……”沈若璎笑了出来,眼泪混着血沾了满脸,喃喃道:“是了,是这样……这贱人必然想出了这方法来报复我们……顾微言,你好狠毒的心!”最后一句,咬牙切齿,是恨不能剥皮啖肉的痛恨。
齐云浑身一震,只觉得心中发寒,他握紧手中的剑,上前一把拽住沈若璎,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休想诋毁我师父!”
沈若璎任他拽住,目光地来回打量齐云的面容,语气变得又轻又柔:“我自己生出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认识。我还记得,我儿的肩膀后面还有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她的目光落在齐云的肩头,炽热得像要烧穿那层薄薄的布料。
齐云如烫了手般松了开来。
“娘,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哥不是早就去世了吗?”赵云深颤声道。他与齐云曾同住过一段时日,他们一起练剑,一起趁着月色洗澡,齐云肩膀后面的胎记他自然是见过的。他也知道自己曾经应该有个大哥,却在自己出生之前便去世了,倘若活着的话,不过比自己虚长两三岁。
“云深,你大哥没有死,当年顾微言逃出临安,云齐也一同失踪了,必定是他为了报复我们把云齐带走。他把我们的孩子一手养大,再让他回过头来替他报仇,让我们骨肉相残,好毒的手段!”
仿佛是被一道雷狠狠地劈中,劈得他呆在了原地,他望向沈若璎扭曲的脸、望向赵云深仇恨的眼、望向倒在血泊中的赵文涛,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些什么,然而他耳边只有隆隆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齐云痛吼一声,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眉间雪(四)
朱雀后街上有一处民宅,原先曾是先皇时期声名远播的首席御医的府邸,后来因为卷入皇权斗争失了势,一夕之间落败。府邸荒废了好些年,后来便由一位做生意的富商买了下来,粗略修整了一番。富商嫌后花园太大难以打理,缩小了规模。因此便有半个花园一年年荒废下来,现如今野草丛生,满目荒凉。
顾微言驻足,他一路慢踱,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竟带他来到了这里。这里原本便远离闹市,现在夜色沉沉,更是没有人烟。然而他却觉得很好很好,内心充满了奇异的宁静。
他在荒草丛中凭着印象慢慢前进,打量着这里的一草一木。自那一天离开这个家,他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一眼,此时却仍然能记清楚那些条小路。这一条曲径,是他父亲亲自带人铺就的,用的是碗口粗大的木桩,因为娘喜欢这边的芙蓉花;那一块被野草覆盖的草地,曾被木栅栏圈过,里面养过他的兔子和哥哥的小鸡;那一座坍圮的亭子,曾坐着娘,那一天他趴在娘身上撒娇要出去玩儿,还被娘好一阵取笑……
他原以为这些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从记忆深处撷取出来,却还是那般历历在目,颜色鲜艳仿佛就发生正在昨日。
原来,他从来也不曾真正忘怀。
刹那间,荒草迅速消退,花木抽枝、碎石飞回原处,湖水转为曾经的清澈漾起涟漪,清脆的鸟鸣和孩子的欢笑时远时近……
湖畔的亭子矗立起来,里面坐着一人,仿佛一切回到旧日。
顾微言一阵迷糊,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环顾四周,喜悦刹那间盈满心怀,透过模糊的眼睛,他看到那个人影动了。
“言儿?”是男人粗糙的声音。
顾微言一怔,呆呆地看着眼前那人,四周依然是荒凉凄恻的破败的景象。
“洛……你怎么在这里?”顾微言定了定心神,冷下语气问他。
洛横舟坐靠在亭柱上,朗声笑道:“路过临川,来这里看看,却不想遇到你。你应该是多年没有回来看过了罢……咳咳……”他咳了几声,不由皱了皱眉,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顾微言问他:“你要事办完了?”
洛横舟不以为意地应了声“恩”,他眉目疏狂,不修边幅,懒洋洋倚靠在一边,和平时那副惫懒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
顾微言却觉得有点怪异,他原本不想搭理这人,看他断断续续地咳着,不由看了洛横舟一眼。
洛横舟又仰头灌了一口酒,随意抹了抹嘴巴:“你来了临川,云儿想必也一起跟来了。”
顾微言不置可否。
洛横舟接着道:“这里早就没有什么至亲之人,时隔二十年你带着云儿回来……言儿,那些事你还是放不下吗?”
顾微言眼神转冷,硬邦邦道:“不要你管。”
洛横舟苦笑:“我连劝你的话也不好说了吗?好歹洛叔叔也是从小把你……”
“住口!”顾微言打断他,他瞪着洛横舟,眼眶微微泛红,“你有什么资格再来管我,那一天你头也不回地走掉,我便和你再没有关系!”
洛横舟抵住额头低低笑了起来:“言儿,你这个样子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孩,耍着小孩子脾气。”
顾微言气极,闭紧嘴巴不理他。
“云儿照顾你,他对你不好吗?”
顾微言一怔,齐云待他怎能说不好,他对他很好,很好……江南小镇,湖畔桥头每一幕都是一场声色幻美的梦。美得让他原先坚定的心动摇、犹豫、挣扎。
“言儿啊,这个世上没有比齐云待你更好的人了,也没有人能再像他一样给你这么纯粹的感情,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在这之前先想好这一点。”
顾微言浑身一震,心中有个声音大喊:“别听这个家伙胡说八道!”但是内心深处他明白,洛横舟说的是对的。
洛横舟似还要再说什么,眉头忽然一皱,浑身紧绷,捏住酒瓶的手抖动起来,借着月光,顾微言看到他脸上满是汗水。
“你……”顾微言细细打量他的脸,见他脸色很是苍白,整个人瘦了不少。
在他印象中,这个人粗糙强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样子。顾微言忍不住上前:“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洛横舟笑着回他,“不碍事。”话未完又是一阵咳嗽。
顾微言有些狐疑,他这样子,实在是不像什么小伤,皱了皱眉,上前就要去替他把脉。
洛横舟将手一挥:“好了好了,真是一点小伤,你看我能动能说,还能喝酒……”他神色轻松,藏在暗中的手使力,轻轻一声,酒瓶已被捏碎。
顾微言点了点头,淡淡道:“随你。”望了望月色,又道:“我走了。”转身离开。
洛横舟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小道后,身子蓦然一松,低低地□□起来,摇头苦笑。“索命”勾魂,谷之瑶没有说错,这毒确实厉害,难为言儿能从小忍到大。
第一次毒发时,纵使他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忍不住□□打颤,如今是第二次,再有一次……罢了罢了,大丈夫生死无惧,何况他也无所牵挂。
洛横舟想要起身,却发现动弹不了,一时有些惊讶。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洛横舟苦笑:“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微言冷着一张脸,俯身搭上洛横舟的手腕。
洛横舟心念一转,方才知道中了计,顾微言下药的手段出神入化;防不胜防。他刚才说自己要离开,趁自己没有防备时早已下了无色无味、使人手脚无力的药。心中苦笑,却拿他无法。
顾微言的指尖微凉,洛横舟的皮肤更凉,他的手指一僵,压在洛横舟腕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片刻后他霍然抬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洛横舟的脉象,他熟悉至极。怎么能不熟悉,这伴随了他半生的脉象,他比谁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怎么会……你怎么会中了这毒?!”顾微言震惊万分,一把将洛横舟拽到身前。
“言儿你轻些,我现在受不了这么大的力……”既然已被知晓,他也不必再做掩饰,轻咳着道。
顾微言自然知道此时他有多痛苦,忙放缓了力道让他靠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顾微言失了平静。
洛横舟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言儿你,这样,倒是比平常可爱一些。”
“你闭嘴!你知不知道这个毒有多厉害!”顾微言发火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我和云儿再带你去龙蛇岛,谷之瑶既然能解了我的毒,也一定可以解你身上的毒。”他想要去扶洛横舟:“你给我一定撑住……”
洛横舟微微摇头:“没有用了,这毒原先便是在你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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