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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六公子过世后,朱栾院里这套独立的厢房院落就给了二姨娘。其余的庶子都回避了出去,住进东厢偏院。大老爷的意思,是要等二姨娘何时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再重做安排。
大夫说了,二姨娘哀伤入骨是不适宜移动的,哪怕不合礼数,也就这样住着罢。死者为大,大夫人和其他姨娘们,也不好再多嘴什么。
一进屋,盛烟就看见二姨娘背着身,躺在三哥哥经常与自己对弈所在的卧榻上。不消片刻,眼眸里就起了雾,丝丝凉凉,全是三哥出尘脱俗的容笑貌,一幕一幕从眼前漫浮。
还没等小夕禀告,盛烟一弯腰就跪了下去,止不住地落下两滴泪来,“二姨娘,小十来看您来了……小十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安慰二姨娘,可我知道,三哥哥如果转世投胎,来世一定还是您的好儿子。”
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也算是懂事了。二姨娘身子微微一动,心里其实已然落了红,满耳都是他清脆的嗓音喊出的“三哥哥”。
“起来吧。”二姨娘轻声说着,手搭在额头上,轻微摆了摆手。
小夕立刻会意地搀起盛烟,搬来一张矮凳,就放在卧榻对面。盛烟局促地坐下,眼角有泪,却不敢抬起手擦,只规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等着二姨娘开口。
三哥哥的死,虽说与秦妈妈的过失脱不了干系,但在龙家大宅里,二姨娘心知肚明,意外夭折的子嗣不是没有过,还不止一两个,怎么可能是意外。只要稍稍往深了想,她就不会相信,而宅子里谁看他们母子不顺眼,她心里自然有一笔账。
接过小夕奉上的茶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小口的雪莲羹,二姨娘这才转过脸来。“盛烟这个名字,是四姨娘给起的吧……”一开口,提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盛烟点头,脸色很是怯弱,“是的,二姨娘。盛烟出生时,爹爹正在京上,母亲早先就……想好了名字,不想让爹爹劳心,就亲手写了生辰八字,连着这名儿一同送了去。爹爹看了觉得好,就用朱笔定下来了。”
二姨娘不禁掀开眼皮看了盛烟一眼,宅子里的人谁人不知,这一辈的子嗣,依照辈分应取一个“碧”字,独独十公子的名字缺“碧”,这意味着什么,根本昭然若揭。用这样的名字,别说进族谱了,长大后只怕连家产都分不到半份儿。
但他毫无怨言,言语间对父亲没有任何怨怼,看来还是年纪太小,个性也较为单纯吧。
当然,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不需要他知道。
“嗯,秦妈妈走了,如今四房只剩下你一个,你可有什么打算……”二姨娘端坐起身,抱起脚下的波斯白猫,用尖细的手指插入长毛中,一下下抚摸着。
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打算?她故意这么问,不过是试探试探盛烟。
盛烟恭顺地站起,向二姨娘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透出一丝呜咽,“二姨娘,盛烟,盛烟……没了娘,奶娘又做了这样大的错事,都怪盛烟太小,什么都不懂……才害得,害得三哥……”说着,已是语焉不详,低低涕泣起来。
而后,他匆忙一跪到底,说道:“只求二姨娘莫要怪罪于我,嫌盛烟年岁小,盛烟愿从今往后,代替三哥哥侍奉二姨娘终老……我想为奶娘赎罪,也想报答三哥的疼惜之恩。”
小夕惊讶地看着盛烟磕得红肿的额头,用眼神询问二姨娘。
二姨娘皱了皱眉,却是面沉如水,不动声色。过了好一会,直到盛烟磕快昏过去,才抿下嘴,让小夕把他抱上床。
意识即将模糊的那一刻,盛烟忽的抬起头,抓住了二姨娘的手,“二姨娘,对不起……如若,如若那日我拦住秦妈妈,不让他半夜出了右院偏门,或许,或许就……”
发现他真的昏厥了,二姨娘立刻拨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被小夕扶回卧榻。
“主子……这孩子的话……”小夕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被汗水浸湿的两鬓。
二姨娘冷哼一声,说道:“秦妈妈是什么身份,如何能碰到这样的毒……这孩子说的未必全是真话,可也不像是假的。”
自己想的果然还是不够细,小夕给了二姨娘一个肯定的眼神,侧身往外望了望,才端出脸盘出去打水,回来给盛烟擦拭伤口。
从抽屉拿出一瓶现成的金疮药,用指尖挑起覆上,二姨娘拍了拍盛烟的脸,把他唤醒。
“二姨娘……”盛烟忍着痛,就要翻身下床。
“得了,休息吧。你说的话,我会仔细斟酌的。”二姨娘眼角隐约有了一丁点的笑意,一摆手,让小夕过来照看,自个儿坐在镜前打扮了一阵,没用腮红,倒是稀稀拉拉扯下几根发丝,抱着白猫出了门。
“小夕姐,二姨娘这是……你也不跟着?”盛烟还是战战兢兢坐起来,拉着她的手喊。
“主子要做什么,我们只有听从。十少爷,您往后也别乱走,如果觉得日子闷,就常来这儿走动走动……家学那边,最近这段时间,或许去不得了。”小夕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用管,笑容里忽然就多了一些亲切。
盛烟微笑着答应,在心底再次提醒自己,不该问的不要问,摸了摸额头,觉得似乎还有些晕,又和衣躺下来。
这个时候,午后极容易困倦,小夕从银钿掐丝的香盒中取出一粒合香丸,撩起长袖,打开香炉,盈盈而拈,动作极为轻缓地,把香添了下去。
馥郁的香气慢慢袭来,盛烟觉得全身都放松了许多,渐渐沉睡过去。
小夕左右无事,也趴在外间的软榻上,闭上眼小睡了半刻。
不知过了多久,盛烟醒来时往外间一瞧,发现小夕仍旧在睡。见现在里外屋子里都无人,就心里一动,走到熏炉旁边,愣然地往里看。
鼻子动了动,盛烟用力地吸取着炉子里袅袅的香气。
他听秦妈妈说起过,姨娘们用的香丸都是库房里每月分发的,统一的配制,春秋两季用哪种,夏日用那种,冬日用哪种,都是有讲究的。
不过,香丸种类倒不多,因为只有大夫人才有资格挑剔类别,她挑剩下送给两位长兄,再剩下的给其他几位哥哥选,最后余下的才由姨娘们来选。
长兄不在家时,倒是便宜了另外几个同样是庶出的哥哥。不过,他们因为母亲出生好,又得宠,日子过得还不错,比他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去年,四姨娘还在世时,盛烟房里也是燃过香的,可那用的是线香,压根不能比。
盛烟一直想摸一摸真正的合香丸,心想,如果自己能多闻几次,对照着书本上的香丸方子,或许能闻出三四味配方来。
这次机会难得,盛烟憋着力,一心想要闻出这是哪种合香丸。可惜,闻了许久,他还是只闻出了一味檀香。
唉,他坐在椅子上叹气。檀香,在龙家再普通不过,连一般的丫鬟婆子都闻得出来啊!
盛烟沮丧地靠回了床上,眼前忽然浮现出去年家里中秋夜宴的场景。当时,人群簇拥的中央,大哥龙碧飞一身云锦长衫,形容儒雅,俨然已是一位俊俏少年郎。
他双眸沉星,唇红齿白,最打眼的是一头黑曜石光亮的长发,虽然还未束冠,但彰显着五阶制香师的雪白发带垂于两肩,一派龙章凤姿,叫人艳羡不已。
盛烟又想起母亲临终对自己说的话::烟儿,我只求你能安稳长大,切忌要学会忍耐,不要得罪任何人,做不做制香师不要紧,顺其自然就好。
然而,身在龙家,如果不做制香师,自己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人瞧不起?最次,也该做个三阶的制香师吧。
书上写道,天翔朝的制香师和官员一样有品阶,一共有九阶,从低到高,依次由黑、黄、绿、紫、白、赭、兰、褐、赤九种颜色的特殊发带作为标识。
书上还道,制香本领需要循序渐进才能练就,长年累月积攒经验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是天赋异禀,成为制香师是毫无捷径可走的。
而且,他既没有二姨娘那样出生制香家族的亲娘,也没有三哥和大哥天生对香味的敏锐触觉,怎么看,自己都是前路漫漫。
尽管如此,盛烟也没有放弃这个梦想,他还是要想法子,让父亲允许自己上家学才行。
因为只有上了家学,有了文化与识香的基础,才有可能接触到各类香料,到那时,再多多努力,三年五载,总能考上第一阶的制香师吧?
打定主意,盛烟稍安了心,又回头小睡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