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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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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何,无论怎生跋涉,哪怕身至塞外,时感一线遥遥相牵,奈何不得。”
  “相似同席共器的嫡亲,又如隔山间水的陌路。”半坼轻声一叹,“你与小王爷这番藕断丝缠的缘债,许将至死方休。”
  摇头一记苦笑,又垂目而视指间的同心结,便问,“你见未见过陆葵儿?”
  “陆葵儿名扬秦淮,花半坼足不离京。正如冬梅夏荷,哪里见得?而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便更见不得了……你问这作甚?”
  “待这事儿平了,便要我偷天换日让那夏荷冬开,也定带你出城一游。”半坼似喜还愁地看了看我,随即将身子倾入我怀中,埋脸于我心口。“我倒真愿你一辈子都留在京里。”她的声音轻若柳絮,随风即散,“可我知道,谁也困你不得。”
  “半坼,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你问我是否开心?”
  “当时你并未作答。”
  我笑了笑,只因当时并未遇上他。
  3
  “红楼绿柳,偷香在手。白马驮着个老太婆,好酒不让赊,夺饵花鲤口——”
  一驼背老汉正牵着匹白马,一腔天马行空的小调,张口即来。坐于马上的人垂首不语,白缎斗篷的宽硕帽檐直掩去大半张脸,唯独缕缕练发垂落颊旁,隐约可见。
  “冷不冷?你若觉着颠,我可以行得再慢些。”几日间京城鱼龙混杂,此时出游如何也得在心窍上多戳个窟窿眼儿——小王爷本就生得万中无一,而今红颜练丝,便更打眼了。我回过头对马上人极尽温柔地唤了一声,老太婆。
  竟没抬脚揣我,单单摇了摇头,不置一言。可见这小子再自封于王府,病不见好,人倒要化为石头。好赖将他拐带出府,先挨恹恹一声“聚赌宿娼,国法不禁,家规不容”;再被王府之人以夏桀妹喜、殷纣妲己作比,言辞凿凿地谴责我巧颜媚主,唆使小王爷一连数月耽于酒色、不思进取。将这岔子事掐头去尾地打起了小报告,我的口吻听来近乎撒娇了。
  “可是李相如?”身后人轻轻出声,“府里也只他胆敢如此胡言乱语。不过——谁是纣王,谁是妲己?”
  “这,很重要吗?”
  一本正经地“恩”了一声。于是我只得坦白从宽,“你是纣王,我是妲己。”
  “酒,我从未沾过;色,你——”停了半晌,随即听得喟然一声长“唉”,已带清晰笑意。
  “……臣妾有一言屯于胸怀,实难以启齿。”索性接杆上爬,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佛经尝曰: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大王何不教告臣妾,此言何意?”
  “爱妃若有雅兴,朕——”倪珂忽然打住了调笑。一字的调侃,一字的刑策,一字的桎梏。语声之中寒意方浓,“北冥有龟,甲担九鼎。状如缠肢套颈,重似负山戴岳。上怜其不幸,故卸其壳甲,释其重负,还其清净。你猜那巨龟后来如何?”见我久不出声,他又道,“你若想谈经论佛,恕我今日无心奉陪。”
  我低头一笑,活该自己口哑舌秃,再不知如何置答。难得他愿随我同游,何必旧话重提,两败俱伤?
  “待日薄西山,便去刑部大牢探他一探——”彼此静默良久,倪珂末了说,“既是你此行的用意,我自当应了。”
  “倪珂啊,你这人……你这人真是……”我非叹非恼,非哭非笑。牵马慢行,咧开嗓子又唱:红楼绿柳——
  真是让人看不得,道不得;悬肠不得,离忘不得。
  翠木栉比,朱瓦鳞次,合着共绘一幅浓墨重彩,相看两不厌。马蹄落于湿腻莓苔,一步一方胜。同行远路,两个身影被斜日拉长,心底竟依依漫生了个念头:你我终究执手偕老,地久天荒。
  偶有行人停眸相望于那牵马缓行的驼背老汉与那端坐马上的鹤发老妪——牵马人佝偻如扣钟,满面虬须,可一双佼眸竟似露洒花杈,倾醉人心。信手执缰,不见蹒跚,反倒步履恣意,吊儿郎当;马上人身姿纤长绰约,埋头于氅帽之下。依稀知其面若素纨,唇若朱涂,全然不具老妪之态。
  风起无痕,花叶甫定,缕缕白发恰如匹练猎猎待飞。牵马人满嘴唱词俗痞得不堪一听,可音色却清亮绵亘,回韵悠长;而马上人微微勾起唇角,仿佛一注天光,霎然流泻人间。
  “红楼绿柳,偷香在手。白马驮着个老太婆,结心蚌壳内,好珠独她有——”

  第 40 章

  四十
  1
  我再见到的罗汜已经半死不活了——伏之于长凳,整个人似在血污里沐了一把。囚衣褴褛不整,曝出一身皮绽肉开的酣艳。若非陇西数月的垦种练出了钢筋铁骨,只怕早扛不住杖杀铁烙的酷刑,小命呜呼矣。
  我递了锭银子给孙牢头,在他耳旁用一个确保倪珂听不见的音量道,“汜哥儿问斩在即,无论如何得找个婆娘来给罗家留下香火。”
  孙牢头抬脸眨眼一个烂笑,替我打开牢门,便招呼着手下全都退了去。
  “罗某与殿下并无深交,当不上殿下纡尊降贵前来一探。”罗汜知我前来,挣扎起身。朝我踉跄挪了几步,好比为酒所酣,好比朔风打头,可不是东倒西歪?我本想搭一把手,却被他狠狠撂开了。多日不见,身骨被牢饭喂得清削不少,一张脸倒被雕琢得更俊了——幸而用刑得当,没把嘴给打豁。
  “我与你家兄长同一席面吃过酒、同一河溪摸过鱼,怎能说‘并无深交’呢?”我抄手胸前,倚墙一笑。
  “家兄过世多年了,这份情罗某已然承不起。”汜哥儿的横眉冷对好似开葫芦作瓢,如此明目堂皇天公地道,你说我招谁惹谁?他瞪我未完,猛一侧眸才见我身后还有一人,便当场住在那里——倪珂免帽而立,正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王……王爷……卑职……卑职没有……”罗汜一阵脸红一阵脸白,皲裂的双唇颤得厉害,一眼不眨地牢牢看着身前之人,几番嗫嚅间走上了前,泪水竟已悄然夺眶。
  我的印象里,小王爷极少动怒。便是打小拿扇子刮我手掌,最多也就虚张声势地攒眉瞪眼,唬不了我,倒常唬出自己一个笑来。然此时此地的倪珂,是真的动怒了。因为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罗汜一晌,继而抬手挥向了他的脸。
  以小王爷如今的身体状况也就掰蒜的劲儿,那个巴掌据我目测应该抡得不重。可汜哥儿还是不可遏止地堕下了泪,他半跪于地,将头埋进倪珂怀里。仿佛自百转千回的河汊间觅得漂流的方向,哭得几近失声,那些与委屈、懊丧、自责相关的情绪一泻无疑。嘴里低低自语,若非煞风景地念叨着“渴”,许那一声声的轻唤是——
  珂……
  倪珂的面色寡漠依然,他的手却没有推开怀中小子的意思,仅是慢慢落向罗汜的脑后心。那样子显得倪珂很有母性,很像当年他执着我的手将我从朝堂上带回玉王府,从此御我寒暑、免我冻馁、护我安康。
  格窗外的高远之天,何时拉上了青油幕?早有月光筛洒而下。如同银丝爻错,金线纵横,使得倪珂的白发耀出一种洗尽铅尘的光芒,更助我一分中心如醉与患得患失。
  如蛊似惑,不知何来。
  觉得自己再与此二人多处一刻简直要被那光芒灼坏了眼睛,只得落笑而出。正碰上了孙牢头,听见牢房内隐隐传来了哭声,便要去瞧。他用非常纳闷的声音问我,“殿下,操个婆娘还能把自己操哭了?”
  我强耐住满腔的笑意,按住孙牢头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改明儿带你去疲к勇ィ抢镄吕吹钠拍锉W枷甑萌媚阆肟蕖!�
  2
  恐怕费铎收押罗汜时如何也料想不到会有这般奇效,倪珂甘愿以神机三营和兵马元帅之位抹去罗汜的谋反之罪。若以赌作比,小王爷这回可算赔了个家产罄尽,血本无归。我后来才知,早在同行探牢前,巧舌如簧的李相如便已说服了太子放人。官复原职的陇西郡守不罚反赏,用以赈济流民的二十万石军粮,正随同狄未德一行返回陇西;而与此同时,神机三营以整军为由,被尽数缴入太子麾下。
  比之接踵而至的山崩地裂,这些大概不过是沧海一粟。
  小王爷卧病数月,可府里人来人往依旧,尤以近些日子为甚。
  “李夏姐姐哟,好姐姐哟!你既是王爷的贴心人儿,可容告知下官一声:王爷的病况究竟如何?是不是真如酒楼茶肆的流言蜚语所传,已经不久于世了?”年过不惑的礼部尚书蔡念同拉着李夏的纤手,压低了嗓音,“王爷病不得,万万病不得!王爷这一病可不亚于将我等追随之人置于砧板投入滚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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