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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也慢慢燃尽了,豆子大的光一声不吭地陷入黑夜。
馒头这个盹儿是被外面的噪声弄醒的,此时天色还是一片黑,官道上有车马声,有人声,还有火光。
这三更半夜,怎么会冒出这么多人来?馒头心里面有些疑惑,遂悄悄从门缝往外瞧。
不看不打紧,一看可要命。官道上皆是铠甲护身的士兵,包子、麻花、大饼等等各色人,一个
个神色严肃,向京城进发。又有人举着各色旗子,在火炬的照应下,馒头先看到了一个“麦”字边旁,然后又看到了右半部分,合一起乃是一个斗大“面”字。还有旗子上书“清君侧”三字,迎着夜风簌簌作响。
馒头不敢出声,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缩了下去,保持这个动作直到天朦胧,此时官道上的士兵也都走远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打开一块门板,探头出去看,京城离此地有不短的一段路,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一朵花儿来,只有明暗混沌的天上罩着厚厚的云,那云如同杂粮面揉的面团,黑坨坨的一块。
天亮了,烧卖也起来了,两人吃过早饭——大头菜和米汤,然后干活。
按理这个时辰老板也该来了,怎么等也没等来,连茶客都寥寥无几。
好容易从京城方向来了几个茶客,还是一副举家逃难模样来歇脚的。
茶客说龙须面将军起兵了,打着清君侧的旗子一夜杀了许多大臣,有些是百姓都知道的奸臣,有些认都不认识。
又说皇宫起火了,糕皇帝自尽,皇后殉节,可太子却不见踪影,生死不明。龙须面将军既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就稳住京城时局,自诩摄政王,派人满京城找太子。
接着再说京城现今气氛如何紧张,自己如何觉得龙须面将军不靠谱,如何偷偷带着家人逃出来,最后总结一句:“小哥啊,早点卷上铺盖回老家去吧。”
馒头一开始当作这茶客想太多,结果这一家子逃难的茶客前脚刚走,后脚涌来更多逃难的。
有说京城死人无数,章台街昨夜还灯红酒绿,今天早上街口就挂着好大一个开口枣。
馒头和烧卖皆是一惊,细细问来,那人说那死了的开口枣穿着件白芝麻马褂,被砍了好几个口子,线头都散了,许多胆子大了蜂拥而上将那白芝麻捡了个尽。
俩伙计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面面相觑,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良久,烧卖方才出了声:“兄弟啊,变天了,赶紧逃命去吧。”
馒头傻愣在那里。
烧卖在收拾包袱。
馒头傻愣在那里。
烧卖在翻值钱的货色。
馒头开口道:“老板还没结工钱。”
“兄弟你这是傻了吧,天下要乱了,老板都死了,逃命要紧,谁还给你结工钱啊!”
烧卖背起包袱,最后还不忘记顺走一把小刀,滴溜溜走了。
馒头坐在那里,坐在那里,直到馒头皮都快僵了,门边上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
“馒头哥哥,京城……京城是不是出事了?”
桂花糕扒在门边,脑袋上的小花有些焉儿了,带着一点儿哭腔:“皇宫里面的人死了吗?”
馒头站起来,捶了捶僵了的馒头皮,说:“皇上和皇后死了,其他的我不知道
,你爹娘应该没事……”
话说了一半,桂花糕抽了抽鼻子,哇地大哭了起来。
☆、第三笼
桂花糕哭了半天,哭到没有力气了,饿得昏昏沉沉躺在长凳上,鼻子还一抽一抽。
趁着桂花糕没精神哭了,馒头赶紧去把包袱收拾起来,从地砖下挖出自己藏了许久的铜板来,又在才厨房搜出些干粮——原有半袋白米被烧卖拿了去,只剩下一袋子黑面来。
黑面这东西不怎么好吃,但总抵得过没东西吃,馒头想了想,混了盐巴进去在锅里炒了炒,重新装回袋子,背起来。
这番工夫过去,桂花糕的力气又回来了,却没有再哭,只是保持着扒拉门的动作,盯着馒头浑身发毛。
“你要走了吗?”桂花糕问。
馒头诚实地点了点头。
“带我一起走好吗?”桂花糕拽住了馒头,可怜巴巴地请求。
“可是你京城还有……”馒头觉得自己这么土冒的样子,带着一个京城大小姐出门,论自己长了多少嘴也说不清。
“他们……他们都不要我了……”桂花糕抽抽,眼看又要阴转大雨。
馒头赶紧说:“好好!不过路上很辛苦很危险,你受得住吗?”
桂花糕破涕为笑:“我不怕!”
于是就这么上路了。
其实馒头心里很忐忑,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最安全,唯一能想到的是先回馒头村。
两人顺着官道往南走,桂花糕小胳膊小腿走不动了,馒头背着走。馒头走不动了,两人找树荫坐下来,馒头躺着,桂花糕躺在馒头肚子上。
一路下来,桂花糕除了脚上磨水泡喊疼,其他压根没露出委屈的神色,衣服脏了破了跟着馒头将就将就,风餐露宿只能吃炒黑面,也跟着馒头大口吞,不再说吃肉粥的话来。
桂花糕似乎迫不及待要离开京城,就算哭过,也不想要回去。
馒头有些闹不明白了,这样的桂花糕,到底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
这日走到胶州境内,几天来官道上多半都是往南逃难的,可人家好歹有个马车骡子,馒头和桂花糕每人只有两条腿,速度被甩开了不止一两里路。
理所当然的,这种慢速度,被打劫了。
这群劫匪都是干饼,干巴巴的面皮,干巴巴的面芯子,一点儿油水都没有。馒头忍不住同情他们,怪不得要打劫,都这么干巴巴了,怎么过日子。
可这群干巴巴的干饼现在要打劫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馒头很快把这种同情当作点心吃掉了,将桂花糕护在身后,义正言辞地说:“各位大哥,我们都是逃难的,没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好东西也得先让我们看看才行。”干饼老大的小三角眼透着贼兮兮的光,瞄见馒头身后的那一簇小花,笑起来,“那个小闺女倒是不错。”
“老大英明!”众干饼纷纷附和。
桂花糕气愤地探出头来:“闺女你
妹,你全家都是闺女!”
“哟~没想到已经当人媳妇儿啦!不过这也不错。”老大笑得愈发不像样。
桂花糕急得要哭了:“谁是媳妇儿!你才是媳妇儿!”
馒头摸了摸桂花糕的脑袋,挺起胸膛,准备随时跟这些干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只听干饼方队的后面传来凄厉的哎哟一声,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几声哀嚎,干饼老大惊呼:“怎么回事!啊——”
紧接着老大被一个红衣妹子一脚飞踢要害,直接被扔到他的小弟堆中去了。
馒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从天而来的女侠,一身豆红色劲装,一把剑握在手中并未出鞘,乃是一个豆沙饼,女侠的风范简直胜过他在茶馆听到的所有江湖戏文。
“你是——旋风飞腿豆沙饼!”干饼认出来者,惊恐道,“女侠饶命!”
豆沙饼女侠冷冰冰瞥了一眼,朱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滚。”
于是干饼们滚了。
“多谢女侠……”馒头心有余悸地感谢。
女侠瞅了眼馒头和馒头背后的桂花糕,说:“一个男孩子还躲人背后,羞不羞。”
“男孩子?”馒头重复了一遍。
桂花糕跳出来,脑袋上的小花一摇一晃,认真地说:“我不是男孩子,我是男人。”
馒头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盯着桂花糕,又转头盯着豆沙饼女侠:“真的是男孩子?”
“不是男孩子,是男人!”
“这么可爱怎么不会是男孩子。”
桂花糕和女侠同时道。
馒头眼皮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他晕了睡,睡了又睡,脑袋迷迷糊糊,耳边似乎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问:“还没醒?”
一个说:“馒头哥哥一路带着我,累坏了。”
一个又问:“吃不吃饭?”
一个说:“炒黑面吗?”
一个再问:“平时就吃这个?”
一个说:“怎么啦?饿的时候吃很好吃的。”
一个嘀咕了一句:“吃炒黑面能吃得这么白白嫩嫩,真难得。”
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问:“还没醒啊?”
一个说:“馒头哥哥再不醒就没肉吃啦,豆沙饼姐姐打了兔子来呢。”
一个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