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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说完,他紧皱起了眉头。我只好忍住好奇,闭上嘴巴。他也没解释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此后我留心观察他,他不再搞出神秘消失的勾当,却时常对着虚空发呆;他的目光好像穿透层层墙壁、叠叠密林,望向了我看不到的地方;有时,我会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一个陌生人的倒影;有时,我从他的眸子里看见这陌生人身边经过的各种景色。这些让我更加确信,东郭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人和物。
我越来越旺盛的好奇心渐渐引起了东郭的注意。有一次,他忽然对我说:“子卿,我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么?等你再大一些,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只是现在,你什么也不要问。”
他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我默默等待,祈祷自己快点长大。可是他仍什么也不对我说,更多时候,他甚至不再看我的脸,即使看着我,他眼中也常常充满悲哀。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人生急速转弯,让我彻底了解了他的所有秘密。
那年的某一天,他下班回来,忧心重重地对我说他要出差——他以前凡是出公差,不管道路多么险阻,必定带我一起,为的是照看我、不让我出意外——他说这次很特别,很可能无法带上我,不过他会尽量争取和我一起。
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劝说他把我留下来。我说我已经足够大,又能照看自己,会听话等他回来。他坚持了几次,终于妥协,告诉我他会尽快赶回。
临走前,他反复嘱咐我,让我下学回家后哪里也不要去、锁紧房门、陌生人不要开门;他还嘱托车夫每天务必把买来的饭菜送到家里,更托付了几家邻居。即使他不做这些,我也会按他的要求做一个好孩子,谁叫我是他忠实的信徒呢!
我平生第一次离开他,开始的一两天里,我有点害怕,一会儿想让车夫留下陪我,一会儿想请隔壁大婶来住几天,可我怕他们笑话我,更担心东郭回来后他们要告诉东郭。到第五天,我习惯了寂寞。
每过一天,我会在本子上划下一笔做记号。不知不觉,本子上已经画了十二条竖道。
第十三天傍晚,我在家里写完功课,准本好歹做一顿饭吃了,正烧水的工夫,只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我想,院子门都上了锁,什么人还能翻墙进来?我也不做声,躲在厨房窗下偷偷地向外张望,果真看见十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地在那里聚集着,全不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见他们各分了几对闯进各屋里捣乱,赶紧扑灭灶上的火,躲进了大锅里。
不多久,就听见有人闯进厨房。
一应家什都给他们砸烂了,他们还骂骂咧咧地。我只听到其中有个人说到报仇、宠物什么的,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闭着眼睛求老天快让东郭回来。说真的,我怕极了。可能是发抖弄出的声响引起了这伙人的注意。他们当中有人猛揭开锅开,使我暴露。
我张大眼睛盯着他们,简直说不出话。他们看着我冷笑,其中一个像拎小兔子似地把我拎出来,丢到院子里。其余人全都围拢了过来。
我爬起身就跑,撞开他们当中的几个,可是院子门怎么也打不开。他们在我背后嘲讽地看着我。我听到他们中间有人大笑,也有人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脏话。我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豆大的冷汗滴落在脚下。
我意识到大门给他们动了手脚、打不来了时,决定爬墙出去,可是还没跑到墙边,背后就挨了一刀。
疼极了!
我觉出一股热乎乎的液体瞬间洇湿了我的衣衫。
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那是血,只想快些逃命,却被他们中的几个拖住手脚。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用一把小刀一片片地割碎我的衣服,又割我的肉;他们不停地扇我的嘴巴,在我脸上划下一道道血痕。
我看见我的胳膊不一会儿就成了血淋淋的鱼鳞状的惨样,我痛哭、尖叫,反而让这些人更开心。
我在意识模糊之前想,为什么外头没有人听到这儿发生的一切呢?然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境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S。W。Π
《其他人的想法》
毛驴的故事 02
当我睁开双眼时,眼前只有深沉的暗夜。我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好像那些人都走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我四下张望——其实没有,那只是出于我濒死前的想象。我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条缺水的鱼,拼命吸气,任凭死神轻抚我的脸。有句老掉牙的话是这么说的:人在死时,眼前会浮过生时最美好的画面。
这话说得不错。我仿佛看见这片漆黑当中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这光线里,浮现出了东郭多闻的身影。
他穿着他离开时的那套精美的黑衣服——我一直觉得黑色很适合他;他的头发有些乱,却仍是蜷曲优美的,富于艺术气质。他的眼神看起来异常悲伤,他那异常凝肃的表情仿佛要一直持续到永恒;他就那么凝视着我,深蓝色的眸子微光闪烁,隐含着近乎冷色的火焰、模模糊糊,但无疑是在剧烈地燃烧,那也许是他的泪水?我说不准。
他抚摸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覆上我的脸、我的身体,我也能感觉出他双手的颤抖。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为我难过,我竟有点高兴。也许真像第五说的,我天生就是个坏蛋。
“不要紧,”我说——当然也是我的想象,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要紧,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自由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忽然响起,透着些哭意,意外地颤抖,“我从没觉得、从来没有觉得和你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如果没有你,我才是真得无法自由!”
我吓了一跳,这到底都是我的想象呢?还是东郭真得回来了?我张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现实,可是不行,雾蒙蒙地,除了模糊的幻影,一无所有。不久,我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说:“他伤得太重,怕是没有希望了。”
我一点没想到那人说的是我,便劝解那个人:“那么节哀吧?人都要死的。”
那个人的声音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东郭的声音。他说:
“只需要片刻,只要片刻我的爱人!”他说得那样急切,让我慌慌的。我不知他口中的爱人指得是谁。还来不及我多想,我就觉得我的背忽然悬空而起。
也许仍是我的幻觉?我觉得是东郭把我抱了起来。我也就在幻境里依偎着他,疼痛如此剧烈,害得我头晕目眩,眼睛也张不开了。
等我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的时候,我眼前的黑暗退成了灰蒙蒙的雾。一阵阵剧烈的、燃烧般的痛楚扫过我的面颊、身体,好像伤口在蔓延开去。我挣扎着去碰触,却被东郭抓住了双手。
“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他哀求似地说。
这一次,我确信他是在再对我说话,而他的确就在我身边,不是我的幻想。没来由的喜悦充沛了我的神经,在刺痛与灼烧的苦难里,我感觉到了伤口的愈合,我的精力也像倒流的河水一样源源回来了。我紧紧依靠着东郭,抓住带着他体温的衣衫,沉浸在这奇异而又令人麻痹的快感当中。
他的手又一次抚摸我,平稳地触摸过我那再度怦怦跳跃的胸膛、我身体上曾受伤的每一个部位,仿佛确认那些伤口有没有愈合得完美。
我张开了眼,不是在我的想象中,而是真得张开了眼。我首先看到东郭,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看我是否真得活过来。
他忧郁的神情一下子舒开了,他拥抱住我,拼命地吻我、碰触我,只是没有说话。
我的周围一片灰蒙蒙,我看见家里到处都乱七八糟,每一样都西也都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我们在地狱吗?”我糊里糊涂地问。
“不!不!是人间!你活着!”他喜悦地回答,“来吧!我们回家!”
他搂住我的肩,带我向前迈了一步。我感到身周的空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眼前的景物再度充满了色彩。
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我茫然地注视我们的家,又茫然地注视他。
我身上的血污还在,那些可怕的记忆也还在,可我的确完好无损,血淋淋的伤口如今只剩下几处浅浅的划痕,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淡去、消失。
“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
过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我开始不停地向东郭发问。他只是微笑,我看得出他很高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