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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观察杨美风的脸,好奇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住了他,眉、眼、泪痔、鼻梁、嘴唇,还是下巴?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一看着这张脸,他就心跳加速。
身体中一种无名的欲望怂恿他,他吓得一下子坐起。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自己那份检讨书,回想着上面的内容,紧闭双眼,在心中默默背诵:“我错了!保证下回不再犯!我发誓做个标准的人民群众,忠于党!忠于人民!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终身!”他还自己胡乱添了两句,“我只爱党和人民!最多爱一个毛主席!谁也不爱!”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平静下来,偷偷瞄了一眼杨美风的睡脸。
毫无作用!
他真想哭!
他一直背诵自己的检讨书,直至天际泛出一线白光,才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却是无意间倒在了杨美风旁边——房间太小了!他过后对自己解释,除了那个蠢货的旁边,根本没地方伸直脚。
外面依稀传来村里人的说话声、泼水声,还有脚步的回音。
杨美风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赵蛋定又把自己吓了一跳。他猛坐了起来,盯着杨美风看了好一会儿。
不管了!
他忍无可忍,什么都豁了出去。他闭起眼,慢慢俯□,趁着天尚未大亮,在杨美风脸上按了一个吻,短促的一吻。
杨美风毫无反应,还是死睡着,而赵蛋定的脸嗵地红到了耳根。朝霞喷薄而出,透过玻璃映到小屋里,让他的脸看上去更红,像着了火。
他抓起自己那份皱巴巴了的检讨书扑到门板上,啪啪地砸门:“开门!开门哪!”以此来掩饰他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和朝霞一般喷薄汹涌的感情。
那天,他们顺利脱过了村委会的刁难,全靠了赵蛋定一个人完成了两根检讨书。杨美风始终纳闷他自己那张白纸什么时候写满了字——因为能脱过村委会的刁难,他倒是该聪明的时候一点不傻,他什么都没说。至于赵蛋定,他也没告诉杨美风,那是他替他一比一画写出来的,不是魔法的杰作。
此后,赵蛋定再没在开垦荒地时见过杨美风。他跑到永定门南的几个生产合作社找认识的人打听,说是那边的人知道杨美风犯了错,不叫他去了。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脚步到来了。连最有经验的老神迹都无法预料到这是个更加疯狂,几乎遍地神经病的时代。而后的文化大革命,恐怕只有资深先知才能预见。
生产合作社统统更名为公社,神迹组织的伪装招牌也不得不跟着变。
自超级凡人毛泽东的一篇《事情正在起变化》横空出世以来,神迹界内部人人都开始执行一套史无前例的“自我保命法。”——这在第五中宫的自述中有提到。
不知哪个孙子打了小报告,把赵蛋定曾说杨美风是资本主义走狗的话张扬了出去。杨美风因此被居住地的人民们揪了出来。他们请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人来围观,要求杨美风当众承认错误、做自我检讨。
当时赵家兄弟也去了,还有其他一些隐藏了身份的神迹,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那些真正犯下过错的凡人。
几个凡人用卷成喇叭状的纸卷大声数着
杨美风的罪状,先是他的长发、辫子,再来是他色彩鲜亮的建设服,然后是他一贯懒散的神情和总也睡不醒的傲慢态度,最后是他和赵蛋定打架的事。
凭他们怎么说,杨美风都是那符无所谓的迷糊表情。当他们按下他的头,准备给他剪头发时,他也没有反抗。倒是赵蛋定再也看不下去了,甩开想要拉住他的赵光定,一步跨上高台,给了那几个凡人一人一拳,扯着杨美风逃进了隔界。
02
S。W。Π
《其他人的想法》
黑暗的公正 02
“这下好了,一般人追不上来!”赵蛋定松一口气。
“你说什么呀!”杨美风甩开被紧攥住的手,“我本打算趁机让他们帮我剪剪头发的,你把我拉走了,让我猴年马月抽空理发呀!”
赵蛋定震惊了:“怎么,你想让他们指责你是反革命?你想当众认罪?”他果然无法理解怪人物杨美风的思想。
“当然是剪完头发就篡改他们的记忆了。”
“你、你敢在这节骨眼上用魔法?那可是封建主义、迷信的一套!”
“你不是也进隔界了嘛!”
“我、我那是……”赵蛋定说不出口:那是为了你!
杨美风撩了一下眼前的碎发:“上天给咱们与众不同的本事,就该好好利用!管他什么的!”他打了两个哈欠,很无奈地晃出了隔界。赵蛋定看着他的背影,听他咕哝着抱怨:“真是的,又得到什么时候理发!”
后来再没人提起过杨美风是“资本主义的走狗”。赵蛋定猜一定是杨美风篡改了那凡人的记忆,除了杨美风有这个胆子,谁也不敢做。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奇怪,无论赵蛋定表现得多么殷勤,杨美风似乎都感受不到赵蛋定对他的爱。杨美风甚至有时候把为厅里工作的赵蛋定看作“同行是冤家”,让赵蛋定很是酸楚。
真不知道杨美风是迟钝呢?还是傻?赵蛋定仔细观察过对方,发现杨美风除了总睡不醒之外,还有个喜欢背后嚼人舌头的毛病,可是一旦工作起来,又比谁都专注,当然了,上班迟到除外。
这种奇怪的性格,更让赵蛋定兴趣浓厚了。他寻找一切机会和杨美风接触,想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凡是厅里到署里调研的工作,他挤破脑袋也要去,一去署里就找杨美风搭话,可惜对方总记不住他姓赵,总是“蛋同志”“蛋师傅”地叫他。
更让他郁闷的是,有一回杨美风竟忽然问他:“你爹妈为什么管你叫蛋定?是怕你将来不够淡定还是怎么?还有你哥,怎么不跟你跟你爹姓蛋,叫光定?难道你哥喜欢光屁股?”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混蛋!赵蛋定想,当时只回答了一句:“我跟我哥,都跟着我爸行赵。”
自然灾害那年,大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春天捡苹果胡充饥,冬天捡煤胡取暖,谁都没吃没穿。国内混不下去,更多的神迹选择了逃往海外,连赵光定也背着行李从隔界走了。赵蛋定留了下来,只因为杨美风还在国内鬼混着。
赵蛋定很怕杨美风太糊涂,最艰苦的时候很可能把自己饿死,他几乎把单位分配给他的粮食全无偿地送给了对方。幸好困难日子不长久,很快就熬了过去。
后来,赵蛋定听说杨美风剪断了头发。那是文革前夜,他替杨美风念了声阿弥陀佛。可是一见面他才知道,杨美风竟然剃了个大光头。
“你说你剪了头发,也太短了吧?连根毛都没有,叫个啥?!”赵蛋定觉得自己又给人玩儿了一把。
杨美风却摸着自己的光头,很严肃地回答:“光头很好啊!至少有段日子不用担心头发太长,没时间理了。”
每一次见面,都是这么无理头,他们就在这白痴似的接触下亲密了起来,而杨美风仍对赵蛋定的感情毫无知觉。
第十二个年头过去了,赵蛋定回绝了邻里给他介绍的一个又一个对象——周围的普通人完全看不出他其实已是个年近六十的中老年人,这便是神迹最大的好处。他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搬了家,因为杨美风搬家了。
他尾随着杨美风,假装成是巧合,搬进了西城区一个大杂院。他如愿地和杨美风成了对门邻居,两个人经常下班后小酌几杯。他多少次看着对方,幻想着对方也能迷恋上他,多少次愿望泡了汤。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在自己家猛灌两瓶子白酒,闯进了杨美风家,借着酒气,只着对方鼻子大声说:“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
杨美风捂着鼻子猛点头,叫赵蛋定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啥、啥感觉?”赵蛋定问。
杨美风毫不迟疑地答道:“酒气太臭!”
赵蛋定一听,知道指望迷糊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根本没戏了。他索性豁了出去:“你、你不喜欢我吗?一点点儿也没有?那你干吗老找我喝酒?我可是苦恋了你十二年!十二年哪!”
杨美风没说话,一符奄奄欲睡的神情看着赵蛋定,两手叉腰。赵蛋定也盯着他看,无法摸准他是真没理解他的意思呢?还是根本在装糊涂,无端地有些焦躁。
“你到底听见没有?”赵蛋定吼了一声,“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杨美风蠢呼呼地笑说,“爱人民、爱毛主席嘛!”
“啥呀!谁说他们啦!”赵蛋定烦躁地摆摆手,“不是人民和毛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