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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醒来的时候;通常会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好歹也该是在地上,而吕赢醒过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在马背上。
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异常,想伸手揉揉眼睛,手心里捏了根绳子,他动动脚,自己跨在一个庞然大物之上,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耳边回荡,而身子是颠簸的。
他一下子爬起身,原来自己正靠在马脖子上瞌睡着呢,而这马儿还在跑,只是跑得挺慢,不是那么颠簸而已,不然,他早就给颠下马背了。
吕赢也不是没骑过马,可他就不爱这腰腿酸疼的活儿,这一次也一样,腰都僵了,连臀也疼,他挺起身来,唉哟连声,身上露水打湿了衣服,让他冷得直打战。
这道路平坦,两边野草蔓生,天气晴暖,逐渐有了阳光,这湿衣也就不那么难忍。
吕赢骑上马上,愣怔了许久,才意识到他绝不该身在此处。
他被朱秋和赵无恤抓住,押往奉邑,应该是在聿城的囚室中,怎么会在荒野间呢?
他挽好缰绳,四处张望,只见这里的风景全不认识,不过,前方似乎有人,好像能问个路,等对方飞马驰近,刚要开口问路,那冲过来的两匹马飞也似的擦身过去了,奇怪的是,这马好象是军马,人也似乎是军人,而且,那服色竟然不是行越的——是——云楚的?
吕赢嘴里倒抽一口凉气,马儿这时候却突然鸣叫一声,停了下来。
吕赢拍拍泉卢的脖子想叫它再行一段路,马儿却连连甩头,似乎在警告什么。
而那远去的马蹄竟又回转过来,骑手目露凶光,喝道:“什么人。”
吕赢正要回答,前方就响起了奇异的声响,吕赢虽然不通事务,也能听出,这像是大队人马前进的声音。
吕赢向前望去,只见果然来了一队人马,行越军尚青红,而云楚尚黑白,一见就知道是云楚军。
吕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睡醒,就碰上了敌国军队,他忙拉缰绳要转头要跑,身边两骑却前后拦住了,刷一声佩剑出鞘,分别抵在了吕赢两肩之上。
(6)请君入瓮
人若背时运;那一时就祸不单行——这浅显道理;吕赢是懂的。
但是,当他被推搡着拉到了仪仗前头的时候;着实很想埋怨一下老天爷。
他情愿给关在聿城的房间里,也不愿落到云楚手里!
听说云楚民风飙悍,士兵残忍无比。
与隰燕交战的那一场愚埔之战,曾将俘虏的头颅用投石器投入城池内。
司马老头爱讲这些吓人典故,好时时提醒国君多加提防。
吕赢则情愿少知道点,那么他也不用吓得腿软,走不动道路了。
他在仪仗前刚站定,后头一个推搡:“跪下。”
吕赢跪天地君父,可没跪过别人,他眼看自己再也站立不住,膝盖落地,便狠了狠心,扑倒地上。 这姿势引得一人轻笑,周围肃静出奇。
吕赢被嘲笑了,气恼地爬起身来,动作尽量优雅。
他弹了弹身上灰尘,一抬头,只见一匹身上带甲的战马上端坐一人,这人身上的戎装华贵,黑甲配了白章黑袍,有一种肃杀威严,头盔下的面目看不清楚,却已能知道,必然是个大人物。
吕赢道:“我只是个路过的庶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他心道,自己这模样,估计不会被认出来,只要小心糊弄过去,也就逃过一劫。
马上的人摘下头盔,面孔露了出来,只见此人乃是个身型颀长的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一双细长眼睛,目光炯炯,透着光华,虽然相貌并不显眼,气度自是不同,顾盼间,精明里又透出霸道。
吕赢张大眼睛,惊奇地脱口而出:“咦,你不是伯伊么?”
马上人闻言一惊,看见吕赢的面貌,本要开口,忽而犹豫片刻,笑容慢慢浮现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上,他道:“正是我——这位小哥,若吾没有认错,就是朝霞宫里司刻漏的那个应律吧?”
吕赢点点头:“正是我啊!”而后伸手点指,“哦,果然是你呀!”
他再看看这男子跨下马,后面的从人,疑惑道:“不过,伯伊,你这模样不像个大臣,倒像个国君呢!”
男人和煦一笑,随口道:“小哥你有所不知,云楚和行越如今在打仗,吾是奉我家大王之命,伪装成国君,来这里故布疑阵的。”
吕赢重重点头,心想:老天,原来你要我救行越的危难,才把我遣到了云楚军这里——这可是老大的一个军情机密,若能打听到云楚的阴谋,可就是寡人的运气了! 等破了云楚大军,母亲和牧还有什么话说?——到那时候,我救了行越,我就不是昏君,而是明君啦!
想罢,他更是虚情假意地笑起来,笑得异常优美和气:“伯兄,我正是从行越逃出来的,不是什么奸细,能不能收留我?”
对面人看了他一眼,含笑道:“那可再好不过,这就随我大军来罢……”
吕赢想骑了那匹泉卢跟去。
伯伊一挥手,几个盛甲军士近前,把他护送入一辆队列里的大车之中。
这御辇也是一色黑,花纹却瑰丽细腻,匪夷所思的巨兽花纹,正是云楚王家的标志。
吕赢驾轻就熟地踩上军士的膝,踏入车里。
车里的陈设豪华,仿佛回到了他还是国君的时候,那风光尊贵的情景。
记二年前,吕赢当上国君后,云楚第一次派使者前来行越,当时的执节使者就是伯伊。
在三层纱幕,一层竹廉后,吕赢能看见这个使者,使者却看不见他。
吕赢在花园里遇见此人的时候,就故意逗他,说自己是个宫里值刻漏的,好歹算是一面之缘,却不想,今日竟碰上了。
吕赢不禁心想:这次云楚居然派此人假扮国君,真是兵不厌诈!幸好天助我,居然遇见熟人!
而在御辇外的“伯伊”心情更是愉快,一位将官驰近他,低声问道:“大王,您怎么能让这来历不明的人 跟着咱们。”
“伯伊”的细长眼睛眯了起来,四平八稳道:“他,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啊,这个人,来头很大。”
将官惊道:“难道他是行越的奸细。”
“伯伊”哈哈大笑,声音还是又平稳,又轻柔:“他可不是奸细,他就是行越的国君,吕赢!”
众人哗然。
“伯伊”不是伯伊,他是谁?
他便是云楚国君,毕环。
他倒是真没想到,吕赢过去那么多年,对于这件事情,竟还蒙在鼓里。
茜花开放之时,那朝霞宫的晨钟敲过,本拟候见的伯伊被内侍传谕,不必晋见,于是伯伊回转,打算出宫。
他就是毕环,云楚七公子中表面看来,最懦弱最蠢笨的那一位。
24年他都在隐忍,终于得以施展抱负,如今他是位踌躇满志的青年国君。
使者突然病故,他正好想散散心,便假冒伯伊身份,跑到行越……他倒没想,能得一场艳遇。
那园里传出嬉笑之声,伸展到墙外的茜花摇曳下如雪的花瓣,洒得墙外人一身。
毕环转过园门,只看见那棵百年的花树下,正有个人手拿着竹竿,在打花朵,一树茂盛的繁花,被他搅乱,如雪片一样纷纷撒落,已经将地面铺满,那人高兴地伸脚踩上,正可惜这花落尘泥,抬头看见踩花儿的人,顿时就不能开口了……这花,被这样的人踩住,恐怕也不枉碾落成泥啦。
这位少年一身雪白的深衣,是云楚刚进献的礼物中的一样,上面缝得双泽蛟是毕环吩咐工匠特别赶制的,虽然外表看来,只是件朴素款式的衣杉,却独一无二。
原本,毕环并没想过,竟有人能将楚服穿得……如此飘逸风情。
少年眉目俊秀得像仙人一般,脸上的笑比晨光更清澈,比花朵还更鲜丽,雪白的皮肤与衣服几乎分不出来,头发却是漆黑,美人刚刚梳洗到一半,未曾束发,青丝在晨风里随意披散,花瓣落在上面也不停留,直坠下地来,毕环的心也就跟着坠了下来。
——这是谁家少年郎,在深宫禁苑里随意嬉戏?
毕环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毕环,似乎有点窘,停下摘花的手,那手指修长细嫩,恐怕未曾拿过比祝祭的酒杯更重的物件,他若不是王公贵胄,就一定是个……
只见他随意将花抛弃到地,拍了拍手,走过来。
“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