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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九黎山上呆了八年,那八年里,单纯不懂世事的叶青萝安慰不了他,武功高强名震海南的叶龙渊也未必会对一个孩子的心事用心,那些师兄弟们还要嘲笑他的瘦弱,因为他的沉默孤僻冷落他、孤立他、奚落他……没有人救他,那是怎样的八年?每一天都在仇恨里度过的?每一夜都被泪水浸透?日复一日地把心交到仇恨的火焰里灼烧,以仇恨支撑活下去的信念,在仇恨中一日复一日地下沉、下沉、下沉,一直落到无间地狱里去?
纳兰小七看铁星霜的眼色不自觉地起着变化,常常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温情和宠溺,铁星霜起初还惊异一下,后来就见怪不怪了。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问,仿佛无论出什么事都没什么大不了,又仿佛他已预见到一切的可能性,一切都将按照他的意志奔向某个既定的方向,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的这种态度令纳兰小七忧急。如果一个人已经坚硬到没有任何力量能打入其内心,就全完了。他偏偏又不敢轻举妄动。掌握了一个人的弱点,不一定就掌握了攻陷他的办法,因为有些弱点是经不起打击的,一击致命,玉石俱焚。纳兰小七叹息着想:这真是一个难题。
***
当日铁星霜在船上要了纳兰小七,却又置之不管,纳兰小七得了个空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铁星霜身上的金牌丢掉,算是小小地报复他一下。世事难料,谁知竟是这个金牌救了他。若不是铁星霜发现金牌不见,返回应州府的大牢,他非给那几条变态色狼给弄死不可。
当日路过岳阳,金牌随手扔在了那里,眼看着离岳阳越来越近,期限也就要到了。纳兰小七在铁星霜身上做足了功夫,那一份温柔缱绻,比对前半生遇到的所有女人的情份加起来都多。铁星霜待他,却一天比一天更严苛,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难为他。纳兰小七白天不能拿他怎么样,晚上就掐住他脖子问:“我待你怎样你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有心没有?”
铁星霜宛转一笑:“你这些手段也只能去对付那些女人。”
“你觉得我只是在耍手段?”纳兰小七有些泄气,想想自己的处境、身份和名声,铁星霜的怀疑也不是全没有道理。再想得深一点,将自己也觉得好笑。便轻声问他:“你拿到了金牌还要不要做捕快了?”
“也许做,也许不做。”铁星霜含糊地回答。
纳兰小七想了想,“你若是不做捕快了,便去西蜀叶城的张府找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一回我把家底儿都交给你了。只要你去,我家的人自然能通知到我。”
铁星霜诧异地看着他,“你还有家人?”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纳兰小七笑了笑。见铁星霜一脸困惑,慢慢解释给他听:“这个说来话就长了。我娘死得早,有一日我从街上捡了个老婆子回来。”见铁星霜脸色更加奇怪,他不由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那日下着雪,她在我家门外被一条恶狗追着打,我把她带回来治伤,她说自己无依无靠,非要给我当仆人,我只好收了她……再后来,我又从外面捡了七八呃……十来个小孩子,还有个老头儿……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
纳兰小七眉头紧皱,仿佛郁闷到极点,“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既不是美男,又不是美女,整天围着你,烦都要烦死,那么多张嘴还要吃饭……真不知要熬到哪一天,那些小东西才能长到,各立门户。那时我才能得个清静。”
正说着,忽然觉得不对。他感觉异常灵敏,感觉有什么东西压迫在身上。抬眼一望,原来是铁星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铁星霜嘴角有一朵微微的笑意,带着点调皮和顽劣,又有一点宠溺。
纳兰小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心跳竟是一停,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说:“其实浪子们最想要的还是个家,他们对我虽好,虽然极亲近,终究还是少了点儿什么。若有一个心爱的人肯陪在身边,那才算是真正的家。你若肯去,我便另买一座院子,与你种花养鸡,弹琴赋诗。”
纳兰小七的话仿佛是什么绝世的迷魂药,铁星霜听得入神,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仿佛他真的看见了那座落在蜀地叶城的小院子一般。
然而他出神是出神,等回过神来,立刻又变回那个刀枪不入的铁星霜。纳兰小七无奈地想:这个姓氏倒真是配他。纳兰小七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心思再通透不过:铁星霜若不动心,怎么会为了那些话出神?怕的是铁星霜不动心,只要铁星霜动心,自己就还有机会。
他天性乐观,将这些想清楚,心便放宽了一些,脸上的表情都是愉快的。铁星霜疑惑地看他两眼,似是颇为奇怪。
纳兰小七的快乐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中午休息时,春水悄悄地向叶青萝打了个招呼,走入密林去。他做的自然隐秘,却怎么能瞒得过纳兰小七这头老狐狸。春水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书童,一身武功却深藏不露,铁星霜心知肚明,并不戳破,这里面的玄机实在难于猜度。纳兰小七试探了春水几次,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直觉却告诉纳兰小七:这个外表温柔的孩子是相当危险的。
纳兰小七望向铁星霜,他正赤脚坐在溪水旁,不知在出什么神。纳兰小七小心地向密林方向移动,回头望了几次,铁星霜似是并未发觉,渐渐放了心。不一会儿听到说话声传来,四下一望,隐身到一片乱石后。
“他心里怎么想?他能怎么想。”是叶青萝的声音,“明日到了岳阳,拿到金牌,放纳兰小七走,咱们去京城见诸葛伯伯,请诸葛伯伯帮忙。实在摆不平,师兄跟我回海南,谁能怎么样他!”
春水柔软的声音道:“那可是个采花贼,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孩儿,就这么放了?”
叶青萝道:“他人……其实也不是很坏啦!”
春水道:“那是有公子在这儿弹压着。纵虎容易擒虎难。”
叶青萝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倒不用你操心,他也掀不起什么浪头了。”
“这话怎么说?”
“师兄用曼妙指截住了他的心脉,他现在连内力都使不出来。师兄的曼妙指非同一般的点穴功夫。一般点住人的穴道,不过一两个对时就解了……”叶青萝轻轻叹了口气,“师兄这截心式却是将一阳指的霸道内劲与分劲错骨手的妙处合二为一,心脉受制,血气凝滞,初时还只是内息受制,十日之后身体便要受损,一月之期一过,内功便会全废,再无恢复的可能。再之后,身体便会一日日虚弱下去,无论如何活不过一年去。”
纳兰小七在乱石后大吃一惊,时值夏初,风和日丽,他却只觉心头冰寒,仿佛迎面被塞了一捧雪在怀里。
春水听了,一阵沉默,半晌方道:“这么说,他是必死不可?”
叶青萝“嗯”了一声。
“既然他已经必死,”春水似是笑了笑,“何必让他连累公子?”
叶青萝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春水道:“公子当日杀了衙役带他出的应天府,如今若想回头,就算诸葛大人有通天之能,没有纳兰小七的项上人头,只怕也不好办。”
叶青萝道:“师兄已经答应了放他,难道出言反尔?不能回头就不回头好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师兄跟我回海南就是了。”
春水似是笑了笑,“海南剑派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可有句老话:民不与官斗。人命还是小事,公子杀了应天府的衙役,便是扇了朝廷一个大大的耳光。如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若不能妥善平息,非但公子一生不得安宁,无论走到哪里还必要连累人。海南剑派虽厉害,抵得住倾国之力吗?朝廷一旦震怒之下发兵几万去海南……别的不说,可要死多少的人。为一个采花贼,值得么?”
叶青萝顿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一定……要杀他?”
春水冷笑道:“小姐或许要怪我歹毒,我却要怪小姐分不清亲疏。一边是令师兄,一边是个采花贼,谁远谁近谁亲谁疏,难道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和新疏无关!”叶青萝怒道,喘了口气方道:“师兄若要放他,我要怎样?难道逼师兄背信弃义?”
“小姐还不知公子的行事吧?”春水又是一声冷笑,“公子一向待君子以君子之道,待小人以小人之道。公子抓捕摘月娘子、七巧星煞这些名震大江南北的剧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