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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猜想,这里的诡案,会不会和养蛊之人,有些纠缠不清的瓜葛。
他扭头看了一眼顾玖,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逐渐拉开的盖布,毫无所察的模样,于是压下心底那股异样,去看显露在外的尸体。
屋子里有股无所不在腐臭,这会布一掀开,味道愈发浓郁,里头隐约掺着一股苦涩的药气,闻起来怪异的要命,而气味的来源,正是尸体的身躯。
只见尸体从脖子往下,浑身的皮肉被一刀刀划破,鱼鳞一般密布,竟似被人千刀万剐,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开裂翻卷,红中透白,连里头的经络血管,都隐约可见。
怪异之处在于,这样深这样广的伤口,暴露在衣服之外的地方,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血迹,翻开的皮肉也是浅红,连肉缝里都被擦净了,肉质上头不见腐烂,却又一股子恶臭,还有,死者生前受了这样惨绝人寰的屠虐,半边脸上偏偏还做了春梦似的满足,强烈对比,实在诡异。
胆小些的官差早就抖若筛糠,虽然类似的惨状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可这样的画面,看千百遍也让人无法习惯,更有甚者,腿一软,咚一声砸倒在地,牙关不由自主磨得擦擦做响,窘态尽出。
襄水的县太爷临阵脱逃,现在这里拿主意的,就成了顾恽。
余师爷沉了脸瞪属下们一眼,转而对着顾恽有些惭愧的说:“下属无状,让大人见笑了。“
顾恽微微一笑:”无妨,让他们出去守着,劳烦师傅这便开始验尸,趁机师爷也与我说说,之前五具尸体的情状和发现。”
他厢泰然自若的指挥,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的文人,会有的沉稳淡然,余师爷一愣,挥手让那人出去了,看向顾恽的目光,就多了一份潜藏的审视。
师爷姓余,单名一个劲字,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意气风发之年,也曾乙榜题名中解元,巡抚亲自邀约鹿鸣宴,诵诗鹿鸣踏舞魁星,何其光耀门楣。后来却放弃了会试的机会,留在这井底一样的襄水城,当了二十年的师爷,只是因为这里的父母官,不把百姓当人看。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有时失怙孤苦无依,幸得街坊邻居们东拼西凑着接济,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勤奋刻苦无人能及,后因才华被私塾的先生看中,行了磕头礼拜做了弟子,乡试一举,震惊满城。
可就在上京赶考的前一天,邻家婶子的闺女小茹,却被城里恶贯满盈的纨绔给糟蹋了,羞愤之下,衣不蔽体就跳河自杀了。
婶子是个孀妻,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独自拉扯着闺女,过的艰苦贫穷,却没少给余劲帮助,余劲对她十分感激,长母一样孝敬着。
可怜这女子一无背景二无钱财,击鼓鸣冤跪在明镜高悬的县衙大堂,县令被那畜生他的员外爹收买,女人伸冤无门反被狠拍了五十杖大板,血肉模糊的被丢在门外,还是余劲得了消息,赶来将人背回去的。
寡妇在他背上哀嚎一路,声声泣血泪下,临到家门口,突然力大无穷的拽住他两边肩膀,歇斯底里的起毒誓,要变成厉鬼,回来找这群王八犊子算命,语气怨毒入骨,喘气声急促尖锐,凝出实质的寒气似的,从耳朵里往心底钻。
这女人一生低声下气忍耐度日,临死前却一反常态刻薄怨毒,几乎将她前半生的平和善良焚烧殆尽,余劲心里难过不已,也只能要劝她留的青山,自己会帮她想办法讨公道,谁知还没开口,就听耳旁急速咳嗽。
紧接着卡住变成一道突兀的呕吐声,他心里升腾起浓厚的不祥预感,刹那,一股血柱子,就想利剑一样从他左箭头射出,噗的一声,砸上了地面,溅开出一朵边角毛糙的绒毛状花来,艳红而妖异。
背上熄了一切动静,没了哭喊,没了唾骂,连气息也停了,余劲知道婶子断了气,当时却空无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背着一个皮开肉绽的死去寡妇,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刻钟,然后面无表情的,将人背了进去。
那绝不是他生命里,第一次对浑浊肮脏的官场产生质疑,却是最撕心裂肺的一记迎头痛击,将他对当官为民的信条,拍的支离破碎。他坐在婶子简陋的便宜棺材前,旁边并排放着另一具棺材,里头是两个惨白如素稿性命如草芥的孤苦女子。
他想,律例公正严明,终究抵不过执法之人利欲熏心,官大一级压死人,却奈何不了天高皇帝远,世间自有公道,而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却比什么都善变又难测。
他远赴都城应试,没有三五年,根本回不来,到时,襄水早不知积压了多少冤案,阿茹母女的冤案,也都是凉透的黄花菜,再想捡起来,天方夜谭一般,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斗,小鬼难缠,那他索性,就在襄水,做个小鬼罢了。
于劲使了个路见不平的苦肉计,在一次宴会上,雇了刺客去杀当时的县令,然后千钧一发冲出来挡了一刀,用腹部那个对穿的刀口,换了县太爷感恩戴德的上宾相待,故意展露才华,被庸庸碌碌的县令上赶着留在了县衙,当了师爷,再后来,为婶子母女平怨招反,就手到擒来。
于劲跟随的几任县官,不是贪得无厌,就是平庸愚蠢,没个干正事的,衙门里的案子,大都是他在经手。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襄水,几任县官寒了他的心,让他对官场十分失望,说他是井底之蛙也好,一叶障目也罢,总之对当官的没什么好感,可眼前这人,和他所见之人,都不同。
这人气质清华,淡如菊,却又劲如松,一双眼睛慧光内敛,眉清目明面容清和,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又有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见识,可见不是个死读书的绣花枕头,气度实在折人。于劲暗自对顾恽评头论足一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瞧着舒服,他心道,若是自家有闺女,必然会想招这人做女婿的。
姑且不论他没有闺女,就算他有,这厢招女婿怕也轮不上他家千金,前头早有个虎狼之辈,盯紧了顾恽肥肉似的,咬定青山不放松了。
顾恽不知眼高于顶的师爷先是忆昔往事,而后一眼瞧上他,心里盘算着要收他做女婿,见师爷盯着自己神游九天,还以为他是想线索想出神了,等了好一会还不见回神,便试探着轻声喊道:“于师爷?”
师爷一愣,知道自己失礼了,便连忙敛了心神,拱手据实以报:“禀大人,其余五具尸体,表情和伤势,与这具如出一辙,周身刀伤一千零五刀,走向深浅大同小异,从下刀的手法和力道来看,推测出自同一人,凶器应该是柳叶薄刃利口小刀,最让人费解的是,不知凶手用了什么手法,尸体全身的血液流的一滴不剩,剖切到脏腑,都见不到一点血丝。”
他转向正将尸体小心翻了一遍的仵作,道:“老严,切一刀给大人看看。”
仵作老严点点头,抄起手边的细长刀具,手法老练朝着肩胛那块被割得乱七八糟的腱子肉飞快的划了一刀,熟稔的朝两边拉扯,寸许身后的人肉就露在外头。
烛光黯淡还不停摇晃,顾恽不得不弯腰低头,凑近了去看,顾玖瞧他面色自如,像是月夜里低头去嗅盛开的牡丹似的,不由就丧心病狂的有些想笑,觉得王爷这心上人,胆儿大的近乎神鬼不惧。
烛光黯淡,顾恽不得不将头悬在人肉上方一尺处,很认真的观察着,只见刀口肌理分明,竟是腱子瘦精肉,等间距分布一些线状的白色絮状,便是肥肉,若是割下来混在卖猪肉的案板上,保管是块好卖的上等精肉,叫谁也分辨不出。
再者,仵作这一刀,十分巧妙的割破了肩部的血管,青黑色的脉络断开在肉里,沁着浅黄色的液体,而红色,却是一丝也没有,真如师爷所说。
顾恽盯着沁水的血管,估摸这人死亡,最多不过一个白昼,他曾在古籍里见过一种细管导血的罕见医术,同宗兄弟姐妹之间,若是一人身中剧毒,另一人愿替他以身赴死,便可以血换血来救起性命。
用这种方法,会使得献血之人血气尽数流光,却也决计不能这样干净,就算是茶杯泼水,杯壁尚有残余,遑论这么大一个人身子,筋脉血管七万八绕,复杂无比,所以尸体的形状,决计不可能是人力所为,那是什么呢?
顾恽心道,除非——是被活物吸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