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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白站在床侧,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人渐渐清醒过来,迷茫的双眼之中渐渐凝聚出了自己疏远生冷的模样,看到那人即便醒了也无法抹平的紧皱的眉头,以及那一身的冷汗,浸湿了里衣,就连外衫上也是大片大片的湿印,整个人看上去就仿佛刚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一般,湿淋淋的,瑟瑟发抖,脸色发白。若不是知道这人方才经历了什么样的梦境,沈渊白真会以为他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这么狼狈不堪。
可便是这么狼狈的模样,又让他想起了晏笙方才喊得那句放手。他的胸口忽然就闷涨了起来,感觉有些钝痛,很难受。所以他只能努力的掩饰这脸上所有可能展露出来的表情,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站在床侧静静看着,受着。
其实,那天夜里的事情,沈渊白不是不记得的,可他只是记得,对于那天夜里自己的行为,他却是完全无法去控制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只记得自己每年的那一天总要把自己冰封起来,否则就会失控做出许多无可挽回的事情。他也不记得那天夜里自己怎么会没有呆在极北昆仑却是回了幻境,他只隐约记得像是受到了什么的召唤,让他不得不赶回了幻境,以至于到最后,自己却失控,彻底伤了晏笙。
不论是那人的身子,还是那人的心,都被自己狠狠的伤了。
沈渊白还记得那天夜里晏笙看着自己的眼神,从祈求,到哀求,从害怕,到绝望,最后,唯剩心死如灰。
那时晏笙灰白的双眼,再后来很久很久,都成了沈渊白一直无法抹去的心悸。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夜,毁了晏笙,也毁了晏笙心里住着的那个沈渊白。
于是他选择逃脱,他害怕,害怕晏笙醒来的时候,看向自己时,只剩下那样心死如灰的灰白眼神。沈渊白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这么在乎一个人对他的态度,可是自己,却偏偏叫这个人,绝望了。
第16章 画楼残点声
晏笙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他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坐在床上理了理思路,忽然想起来自己先前是被那曲大人下了药了,而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晏笙迷迷糊糊的抬头,看到沈渊白仍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姿态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仿若自己真是一座神像一般。
那么遥远那么寒冷。
晏笙自己有顺了顺思路,才想明白,大约是沈渊白及时赶到,拯救了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吧。
晏笙原想从床上起来的,可刚坐起来就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再度直愣愣的倒了下去,身体还在不由自主的发抖。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许多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那些他不愿想起的过往铺天盖地的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殆尽了。他忽然觉得累的很,干脆就这样赖在床上好了。他想。
“你最好别动,你身子现在虚弱的很,风一吹就倒。”沈渊白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仿佛从天际传来,那么飘渺。晏笙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甚至都有些陌生了,明明分开没几天,怎么就觉得陌生了呢。
“吹不倒的……”晏笙开口,发现嗓子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每发一个音,都拉扯的脖颈里每一丝血肉都叫嚣着疼痛难耐。晏笙住了口,睁眼看着沈渊白,却连吞咽都不敢了。
沈渊白知道他难受,那香不是寻常的香,香料成分特殊,里面混合的药材烈性极强,普通人吸食了那么多,不难受是不可能的。可他看着晏笙像是小猫一样猫在床上可可怜怜的模样,就忽然泛起了一丝心疼来。
“你不用说出来,我能听到你在想什么。”他说。
晏笙看了看他,微微皱了下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来,你还想要献身给那个老色鬼么。”沈渊白睨着他,微微眯起了眼,心里有些微妙的不爽。
晏笙顿了顿,被他一句话堵得不知道接什么好,愣了好半天,心道,谢谢。
“大可不必,这老匹夫我原就想收拾了他。”
他,你将曲由江如何了?
“那老匹夫被我打散了三魂七魄,灰飞烟灭了。”沈渊白淡淡的说着,语气里不带一丝情绪。晏笙忽然沉默了,即便知道自己那么讨厌这个曲由江,可是听到一条人命就在沈渊白面前就好似一只蚂蚁,他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捏死,他忽然间想到了一句话——人命微贱。
果然这就是凡人和神仙之间的差别么,自己就算倾尽所能也未必能够帮赫闻远将曲由江扳倒,可沈渊白呢,这人只要动一动手指,甚至连手指都不用动,只要站在那里看着,便是这么一想,这人,便罪该万死万劫不复了。
果然,是天差地别的距离,无法逾越的鸿沟,横梗在他们的面前。
沈渊白问:“那时你为什么要走?”
晏笙笑了,上仙你难道会不知道么。
沈渊白沉默了。
晏笙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沈渊白说:“那你,如今,过得如何?”
很好。晏笙点头。我找到戏班,跟他们一起唱戏,他们供我吃供我住,挺好。
“你……”沈渊白顿了很久,忽然移开了视线,他说,“晏笙,对不起。”
上仙你何必跟我一个凡人道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么,没有吧,晏笙不过一介凡人,三生有幸能认识上仙,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哪里还能让您跟我道歉,便是上仙这样说,我也不敢接受的,上仙这么说,便是折我的寿了。这么想的时候晏笙闭上眼不去看沈渊白,他不敢看。
沈渊白愣了,他说:“晏笙,你果然是恨我的。”原以为你已经心死成灰了,原来,你心里还是有恨的,还是有的。
恨?上仙你又在折我的寿了,我原就没几年活头,上仙作何要这么着急想我没命呢。晏笙闭着眼睛笑,我和上仙不过就是认识罢了,哪里来的恨呵,您真是说笑了。
沈渊白忽然觉得胸口闷的难受,他上前两步,却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忽然就猛的睁开了双眼望着他,一脸防备,那眼神疏离的,让沈渊白再不敢走近一步。他说:“晏笙,跟我回去吧。”
沈渊白说,晏笙,我们回家吧。
晏笙觉得累了。
他笑了笑,跟你回哪儿去,我家就在戏班子里。
沈渊白又说了一遍,晏笙,跟我回去吧。
晏笙说,尉迟班主对我很好,把我当做家人一样,我很知足。
“晏笙……”
“沈渊白,我只是一个凡人,凡间才是我该呆的地方,我在这里很快乐,你回去吧。”晏笙忍着剧痛开口,一字一句的说着,他感觉喉咙里有血液在翻腾汹涌而上,每说一个字,血腥味就更重一些,直到一句话说话,忽而一口血就冲口而出,好在他拼尽全力控制了下来。沈渊白只看到晏笙喉头一颤,整个人都前倾了,而后一条细细的血色顺着他紧闭的唇角溢出,沿着苍白的下颚不间断的流下来,滴了一地艳红。
满口的铁锈味刺鼻,晏笙皱了皱眉。
突然看见那人吐血,沈渊白心头一紧,再顾不得什么一步冲到床沿抓着那人肩膀,一只手去探那人的脉象。
晏笙试图抽手,奈何全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布,可从那人靠近他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颤抖不已,本能的想要后退,远离这人,不让他碰到自己。他垂下头闭上眼,他不想让沈渊白发现自己因为他的触碰而发抖,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沈渊白装作不曾发现那人颤抖不已的身子和一脸紧张且压抑的痛苦表情,他低头,装作极其认真的去探寻那人的脉象。
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重重击打着,慢慢疼了起来。
“没想到上仙你还会替人把脉问诊看病。”晏笙打趣的开口,却不抬头。没说一个字,喉咙就像是千把刀同时在慢慢划动,是血腥的疼痛。可晏笙奇异的发现,这强烈而刺激的疼痛明显的缓解了他现下的恐惧感和不安感,于是他宁可痛着,宁可血腥在喉咙间不断的翻涌也要开口,一字一句的说着。
沈渊白没有回话,他微微皱起了眉。晏笙的脉象有些紊乱,他的心脉好像受到了什么损耗,心脉不全,气血很虚,虽然从外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沈渊白皱眉,这人的身体,怎么忽然变成了一团糟的样子?
像是正在腐坏的蔬菜水果,都是先从最核心的深处开始腐烂,坏掉的。
这个比喻让沈渊白忽然害怕惶恐起来。他猛然抬头去看晏笙,那人仍是低着头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如今再看,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看到的还要苍白一些。沈渊白伸手,挑起晏笙的下巴:“晏笙,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