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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长云‘清者自清’,到你这儿却是反着来了。”柳断笛道。
“清者自清尚还不知,但这‘秋花遮暮屏风灿,留与闲人听一弦。’的理儿,自然还是懂得。”
柳断笛盯他一会儿,不由放缓语气:“……真是歪理。去那险僻之地,又怎比得上京城安逸。”
四皇子丝毫不介意,只是一笑而过。然后便同柳断笛一道去了柳府。柳断笛的府邸在京城许南面,几近城郊,也不止一次被四皇子打趣,‘你堂堂从一品的朝廷大员,竟奔波忙碌地比市井常民还来的辛劳。’,但他生性喜静,纵然有力,也改不掉这般性子。再者,居这处似乎有两年了,于情于私都不想另建府邸,四皇子便也默许,不再劝数他。
清晨的巷景是极好的。
摊贩为了养家,早早起来架火灶,淬火燃。而彼时炉烟还未烧熟,没有铺天盖地地黑气。偶有几人低语,但不嘈杂。一副飨客协协,人也乐得其所。稍有沕穆之息,却也不甚察觉。几片碎叶括在马车顶上,发出簌簌声。柳断笛向来不雇轿夫,一是觉得全然不需,二则因为步涉半个京都,轿夫实是不便。
四皇子坐惯了步辇,马车极为颠簸,见柳断笛祥装不知便也不好开口,只得忍了。
柳断笛瞧着四皇子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是极为受用,于是便使眼色给自家车夫,叫他牵了马车在京都内故意多绕几圈。不绕则以,一绕便耽搁了时辰,等三人驱车回府,门口的官轿已然备着多时。
轿旁那人持着拂尘,似乎有些焦急。见柳断笛回来,便急忙迎了去。当见到柳断笛身边的四皇子时,他显然有些奇怪,然后便又更加殷勤地上去问安。
能够出宫来,又识得字的公公,本就不多,应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这倒也不怎么怪异。四皇子不认得他,却依稀记得跟在他身边的小公公,好像是叫福顺的,前几月才晋上来的少监。
“四皇子与柳大人这一上午都去哪儿了,可教奴才好找,您看,我这儿还急着跟陛下那里复命呢。”
四皇子刚想发作,却被柳断笛拦了下来。
柳断笛也不恼,只道:“皇宫抵柳府,我瞧着沿途风光不错,所以才误了时辰,还请公公莫要见怪。”
公公连忙道,“岂敢岂敢。”然后便接过福顺手中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那卷金灿灿的布状物,拉开宣读:
“——四皇子、户部尚书柳断笛跪下听旨。”
四皇子与柳断笛答过后,才继续念道:“大苏开朝,民聊及乐矣。而今天下触难,筹南连日洪灾不断,梁生均未平,屡赈不吉。灾困况显,朕恐及天下安,故钦差工部尚书柳断笛亲赈筹南,特准四皇子偃随行辅办。望爱卿平复灾况,不枉朕疾。钦此——”
二人叩首接了圣旨,公公上来唠了两句,说些恭维话,便识趣地反宫了。
任职钦差后通是二月限。从京城至筹南,抛去日绎不歇的行程外仅仅剩一个多月,筹南一事极为棘手,不知何时才能平缓,所以越快启程越好。
又因筹南如今风雨猖獗,多人毕竟不便,便不带过多人手随船同行。几名大内侍卫武艺不可小觑,苏偃亦能通得一身武学,护柳断笛一人足是绰绰有余。一路殿后官运赈灾物资的御林军不在少数,安危基本不成问题。
苏偃虽然担心柳断笛身子是否真无大碍,但时间紧迫,再加之柳断笛一直强调自己无妨,苏偃只得依他。一路除去每日必有五个时辰的休憩,几乎不曾休息。后几日连苏偃都甚觉疲惫,更何况大病未愈的柳断笛。
好在并未出何差子,路途虽远倒也平顺,一行人与五天后抵达筹南府门。
城门前候迎的兵卒早已得知钦差是皇帝钦点派来视察民况的,与区区地方官大为不同。听说四皇子这次随行办差,筹南府衙内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但摸不清这两位大人的喜好,便从往日招呼官僚一样,好酒好肉地盛情款待。当筹南巡抚满脸堆笑,捧奉上据说珍藏了有五十年之久的‘女儿红’时,柳断笛不禁脸色微变,四皇子亦是怒气满膛。
柳断笛暗下扯了扯苏偃的衣摆,才将他想要砸酒坛的冲动抑下。苏偃不免嘲讽道:“巡抚大人这儿好处真不比京城少。本官现在有些混淆了,来筹南究竟是赈灾,还是吃你们的官宴。”
巡抚楞了笑容,不明白皇子的用意,僵持片刻便接着赔笑:“是是是,四殿下说的是,下官自然极力去办。”然后转去柳断笛身边,“柳大人,下官如有不周之处,可万万见谅呀。”
柳断笛笑说:“巡抚大人太过谦礼,你我同朝为官,实在不必如此。”
筹南巡抚心中诧异,却又无可直言,只得唯唯诺诺地道:“那便好。”
柳断笛望他一眼,敛起笑意。神情与语气皆是淡淡的:“巡抚大人若是能在灾民身上用些心思,那便更好了。”
巡抚连连应是。他现下稍稍有些透彻明了。清官虽不少,但却让自己碰了个正着。于是暗自思量着应是需要改个法子打交道,不能仰着贿赂贪功。便转了话题,“今日天色不早,二位大人舟车劳顿,还望二位大人早些用完晚膳回房歇息。明日与下官一起探论赈灾之法可好?”
柳断笛望着桌上大鱼大肉,顿时失了胃口。苏偃面不改色地应酬巡抚,却将他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过了片刻,柳断笛碗中依旧没动半分。苏偃估摸约是差不多了,又看柳断笛吞咽地着实痛苦,便找借口撤了饭菜。
待到巡抚引路,来至驻榻后,已近傍晚十分,天色隐约有些微暗。打发了巡抚,柳断笛俯在床上不想动。一波三折,实则辛苦。虽然不明语,但而今柳断笛心中想的确是一觉天明不假。
房门并未锁,应了方才苏偃耳语的话,叫柳断笛留个门缝给他。果然不出多久,门便‘咯吱’一声推开,柳断笛想都不用想就知来人定是苏偃无误。如今不在京城,二人自然更加随便如常,柳断笛也理所应当地省却了起身请安的力气。
苏偃蹑手蹑脚地走到柳断笛身旁,将手中的托盘搁置在桌上,轻轻问:“累了?”
柳断笛将身体埋进绒被中答了声“嗯。”
苏偃捏了捏柳断笛的背梁,“起来吃些东西罢。”
柳断笛摇了头道:“我不饿。”
苏偃抬手揉了揉柳断笛的头发,“哪能不饿呢,分明是给那巡抚的饭菜噎的。”
柳断笛侧过脸来打量苏偃,半晌眯起眼道:“这都能看出来,知我者非四殿下莫属啊。”
苏偃见他始终窝在床铺上不肯动便笑了,“这里火灶虽有,但毕竟不比京城用的自然。我们借据他所,不好挑减什么,口味若是不对也莫要嫌弃。”
柳断笛只是注视着他。苏偃道:“我见你这次没带些什么实物,全是平日里要服的药。我适才已经叫衙役去熬了,还是快些吃饭服药,不然等下又要不舒服了。”
柳断笛坐起来,接过苏偃递给他的白粥,若有所思地打趣道:“你这样子还真是少见。姑且不说你身居高位是皇子,即使什么都不是,如此温柔般待人,若我是个大姑娘,说不定便鬼使神差地芳心暗许了。”
苏偃忙凑过来,“为什么大姑娘可以,而你就不行了?”
柳断笛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激得一楞,半晌才反应过来:“得了得了,跟你说笑哪。还当真了吗?”
苏偃神色一暗,却很快掩过,“没,我也是同你说笑的。”
风在外头扑朔,呼呼的声音纵使在房中亦能听地明显,不知为何烛茎也在房壁上映的颤了颤。柳断笛用勺子搅着碗中的白粥,半天没动一口。苏偃哄着他,好不容易才将本就没多少的粥咽下,本想再哄他吃两口菜,但怎样也没能如愿。
不久便有小差过来敲门,苏偃拿了药碗递给柳断笛,柳断笛盯着那碗好一会儿,道:“你好像少加了一味药。”
苏偃觉得纳闷,他的确是按照药方所煎,不该有差池。“甚么?”
柳断笛半晌才闷闷地说:“……,冰糖。”
听罢柳断笛的回答,苏偃猛然笑开,“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用这个搪塞我!你要是觉着苦也没关系,换我喂你如何?”
柳断笛眨眨眼睛,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面前那碗汤药灌了下去。
府内敲了更,苏偃就回房去了。与柳断笛讨议了些如何制灾的法子,行得通的倒也不少,但这些并非他的长项,还得听从柳断笛的,所以他无非就是帮忙疏通思路。柳断笛道他不知道如今灾况,不好妄下断言,苏偃便提议不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