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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东流作者:过时不候-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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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慎摇头道:“不知。”
杜融道:“人间正道隐于荒草,辨行其上,实在艰难啊。”
他见赵慎闻言微微皱眉,可眉目间盈然英气却不曾退去。回想自己这一生间,少年时的志向意气终究被世象枷锁所缚,竟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了数年,何尝不也是行差踏错;期间纵然也曾听得胸中战鼓声响、自己嘶声喊杀,也只做幻象而不闻。行正道太辛苦,他自觉已无此气力;然而他只是不曾想见,胸中深藏的情怀却在洛城中再次浮现,且并非因有人许他高官显爵,只因当日这青年将军一句“如此可曾甘心”。高元安要他同往邺城时,他甘愿择了涉险随赵慎回城的路,便是为了断数年间心中郁结,纵然重伤致此,也无有丝毫后悔。而今,他更只想要将自己此生抱憾尽在眼前这后生身上弥补,不由撑着探起上身道:“从今而后,有路至岔口时,你可知要如何落步?”
赵慎只见杜融神色中无限期许急切,那虚弱的眸光乍亮如厉闪划过夏日憋闷夜空,立时照彻他心间。
那一步踏下,饶是当场多少纠结忐忑,事后旁人几多假设猜度,其实结局却都是早有定数。这定数不关天命,却是从人心中来。各人心中所重所持所不舍的是什么,终究只有各人明白。人在世上,各择其道。引刀在心上割开为与不为的血线,便是各自的底线操守。杜融说人间正道艰难不易辨识,却不知那路途本早在心中脚下。
杜融只见赵慎半晌无言,漆黑瞳仁间却缓缓展溢出一道光彩,犹如见了厚重积雪下压弯的松柏枝干,迎着劲风日光,寸寸挺直的惊艳。半晌,只听赵慎道:“旁的我不敢许,只这一节,将军尽可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认为杜融这是应激性溃疡?好吧,这也不是重点……




第30章 枭骑战斗死
这一日夜里,赵慎进到内帐。陆攸之问道:“城外情形如何?”
赵慎想起今日在城上所见的情形来,便道:“还真有件事问你。”说罢把见西燕军掘沟的事说了,道:“你看这事是何意图?”
陆攸之沉吟良久,道:“我想起一桩旧事。”
那是他十来岁间在尉迟否极跟前做书僮时,跟在他身边随军向东攻取翼城。陆攸之平生第一次见真战场,才知道行军作战,不只是帐中的将军谋士运筹帷幄挥弹潇洒,更是阵前士卒靠鲜血利刃相搏。其时西燕军数日攻城不下,两军僵持,直到那位被尉迟氏赞为“晋南奇人”的老向导献上一条“掘沟计”。
赵慎听陆攸之将西燕军倚靠壕沟夺下关城的始末娓娓道来,方恍然道:“原来是裴禹当年跟着尉迟否极用过这招。”又问:“可怎么破解?地堡行得通么?”
陆攸之听闻,声调不由微微高起道:“不可。”说着执起案上纸笔勾画道,“地堡是低矮工事,若是地面之上来敌,因位于暗处,令人难于防范,正可拒敌;可那里向外视野狭窄,若敌军在地面之下,堡内便看得不见,更无从说攻击。若待壕沟挖到近前,更只有束手待毙。当日翼城下的地堡,便俱是这样的下场。”
赵慎听到此处,神色不由一变。陆攸之抿唇凝神一刻,又道:“要说破解之道……我也没见过,只是当年裴禹曾向那老向导问起。那老人讲,若以横向长沟阻之,这壕沟便可破了。”
赵慎道:“这话有几分可信?一个老翁怎么却知这许多阵前的事?”
陆攸之道:“这确是我亲身听闻眼见,至于灵验与否,便无人知道了。”
赵慎思量半晌,又听陆攸之在旁道:“我其后也曾揣测过那老人的意思。城上人奈何不得壕沟内敌军是因距离太远,力所不及;地堡中离得虽近,却碍于地势,只能相较一时而不能持久;掘一道横沟,依此修造工事,却是即为短程,又可据高而下。如此想来,这办法也有几分道理。”
赵慎于是取过陆攸之手中墨笔在纸上点画片刻,扔了笔道:“行与不行,便只能这样试试。”说罢便要起身。陆攸之道:“你此时出去找谁?士卒们夜间也得休息。”
赵慎扶了额头笑道:“我只是急。也罢,你今晚帮我拟个草图出来,明天升帐再议便是。”
陆攸之默默打量他片刻,突然道:“你今日的神色似是有些不同了。”
赵慎道:“你相面看看,是哪里不同?”
陆攸之挑眉语含戏谑道:“你前些日像是满面上写着凛然死志,今日倒有些洒脱模样。”
赵慎笑道:“你是会读人心怎的,连这也看得出来?还是我城府太浅,什么都挂在脸上了。”今日他听了杜融的话,心中大为触动,连带过去为难碰壁时的种种愤慨不甘也尽释然——他从前诸事较真起来总要辩论“世道公理”,争“对错”二字;可此时想,旁人选旁人的路,既与他无干,他也不屑鄙薄;而他行事只要扪心无愧也便够了,即便世人都道他不该、不值、不可为,却又如何?他想着这些,不由又道,“既是自己决意而为的事,便无可纠结,为何不洒脱?这一节我倒是今日方想明白。”
陆攸之听了微微一笑,心中却叹道:“这话我也该拿来自省,只是我却没你的气魄,我纵然这样想,亦是难做到。”
当日裴禹向那老向导求问破壕沟的对策时,何曾想到会有此时此地的事:他指点下的人如今正倾其所学只为助敌将胜他。陆攸之心中苦笑,若裴禹知他此刻所为,不知要如何暴跳如雷。不论从前那数年间的师徒恩怨如何,都终究是他如今背弃在先。可就如赵慎所言,事情都已做下,又何必扭捏纠结。他既然从来也不曾存心做青史留名的忠直志士,这一句“弃信忘义”便是认下也无不甘。况且他而今这尴尬境地若被裴禹知晓,只怕恨不得从来没有过他这样一个学生。陆攸之脑中恍然闪过他离西京赴洛城时灞陵前裴禹一句“好自为之”,那冷眼中的失望神色让他止不住心头发凉。
他在不该认真之事上认了真,对不该动情之人动了情;陆攸之不由自哂,人人都道他克制自持,可从西京到洛城,这一步步走来,又有哪一步的抉择他不是一意孤行任性妄为,哪一桩不是世人难容离经叛道?
他正这样默想,赵慎却已靠到近前轻声道:“你又发什么呆。”
陆攸之这才回神,只是摇头一笑。
他踏上这险途时,便知是条不归路。
赵慎用手指抿过他唇角道:“我每见你如此浅笑,便觉光景如斯,莫不静好。”
这话本是传情之语,可此刻陆攸之听来却字字如刀戳在心上。可这隐痛又如何能对赵慎言讲,他心头再难捱,也只若无其事,于是抬手执了赵慎的手笑答道:“可这样却还不足,你当与我一道,等着宜言饮酒,琴瑟在御的那一日罢。”

这几日间,天色又转阴暗,厚重云层积在半空。大风骤起,却吹不散阴云蔼蔼,倒扬起遍地沙尘。阵前士兵开口说句话间,满口中便都是土腥味,过了午便直连眼都迷得睁不开。
只半日间,连营中案几上亦都积了层尘土。裴禹手指在案上笔直一道划开,过处露出木质本色,正像土地上一条沟堑。抬手捻了指间灰黄尘土,淡淡道:“这样大风烟,真是天生异象。”
尉迟远道:“这样天气连着两日,挖沟的进度都慢了些。”
裴禹道:“洛城有什么动静?”
尉迟远道:“正加紧给他们那地堡加固垒砖哩。”
裴禹笑道:“叫他们垒吧,就当是给自己攒棺材。”又默默筹算了一刻道:“壕沟再有两日也便挖妥了,叫他们顶头上都向着地堡去。到时先荡下城外围这些据点,我再看他还有什么招式。”
到夜间时,大风止息,这风停后,满天飞沙走石是止了,可愈发令人气闷。尤其那阴云不但未散还愈加沉沉压下,盛夏炎酷暑热更似蒸笼里的白汽,人在其内心绪焦躁直要闭过气去。裴禹只觉耳中隐隐鼓胀不适,恍惚听得这时营中仍有人声不绝,伴着辚辚车轮声响,想来是掘沟的士卒还在推着小车运土。静坐一会儿,以笔管拨了拨烛心。见那火光复又明亮,便搁了笔,拿过一件宽大外袍披了,起身出帐向外间去。帐门前卫士见了,忙道:“这夜间,监军去哪里?”
裴禹道:“我随处走走。你去叫李骥来,我已将文书看过批了,让他今晚就整理出来。”
卫士道:“这样黑天,头顶上星月光亮也无,总得有人给监军执灯照个亮。”
裴禹举目见空中果然黑云密布如幔帐覆顶,一丝缝隙也不见露,便道:“你们愿意跟着便跟着罢,只别扰我。”
卫士们听监军说不愿人扰,也不敢执火把在边上噼噼啪啪的闹响动,赶忙去取灯笼。灯笼在军中也算稀罕物,如瓦瓮大小,葛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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