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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
话虽说得恭谨,但那语气中却透出些许诧异之意。
亓珃知他心中所想,顿了一刻,更觉烦躁,挥了手道:“你下去吧。”
若真不信他,又如何能那么安心的合眼养神,浑然忘记还有他人在殿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再画蛇添足的额外嘱咐他这一句。
苏允躬身道:“是。臣告退。”
倒退几步,转身走出殿门,来到庭中时,不由又回头去看向那殿内。
朱门已闭,只来得及瞥到门隙之中漏出的一点熹微烛光。虽然看不见了,但脑海里莫名的就浮现出少年独立于大殿之内的影像。
烛火明灭,将他的影子倒映在宫壁之上,单薄而纤弱的,孤寂而冷清的,让心底深处微微发疼。
过去仰视着,总觉得那个王者骄傲自信,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什么疑难纷扰,到他手下,解决起来都似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个天之骄子。他有过人的美貌倾倒世人,亦有过人的才智操纵众生。因此他有下视凡尘的资本,绝傲冷漠,无人能与亲近。
但不知为什么,苏允回头去,看到的这个亓珃,让他又一次觉得心疼。
似乎,整座国家城池的重负都压于这个少年单薄瘦弱的肩头。
以前,或许他曾觉得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但今晚,他只觉得倘若没有他,也许整个亓国早已不复存在。
就如同五年前,先王驾崩,逻军犯境,数子夺嫡时一样,他来了,局势便稳住了,虽然,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其实刚才,苏允很想问一问他,以李非凡十万精兵为何还要冒假传圣旨之险?
他还很想问他,所谓兵强马壮,是否真的那么不堪一击?就如同先王十年养兵却仍不能与逻军抗衡一样?
他更想问他,是否真的如在朝臣面前一样,那么笃定安稳?是否有什么犯难之事埋于心中无人排解?
突然的,苏允觉得,自己真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少年。
他的深情温柔,他的冷酷残暴,他的运筹帷幄,他的孱弱不禁……
这个人,即便在眼前,朝夕相对,也仍是一个谜。
一个,也许他,永远都解不开也看不透的谜。
147 旧宅
一盏宫灯引领,苏允随着那带熟了路的小内侍沿着宫道来到内廷的一处脚门,守门的侍卫更是早已熟识的了,连腰牌也免了查看,躬了身直接恭送苏大人出宫。
推宫活血的最佳时辰是在亥初,因而苏允每日都会在夜深时分入宫,等输功完毕也近子时了,而今日因为多次受阻格外的晚了些。
那小内侍把人送到宫墙外的一辆青幔马车外前便退回宫门内。苏允隐约听见门内的值房内有人语笑骂声,混沌暧昧的,从他第一日夤夜入宫开始便没有停歇过。
这朝野上下,如今猜测揣摩不齿讥嘲艳羡他身份处境的人不知凡几?
轿帘垂下。
起初的不安尴尬早已淡漠,闭上眼,脑子里全然的还都是方才寝殿内的情景。眉间深蹙着,心仍微微的揪结,一种无法派遣的浅痛。
马车自内廷的侧门而出,穿过国都的东市十坊,转过定海大道,进入一条略显仄逼的小巷。
“大人,到了。”
车夫在外打起了帘子,苏允睁开了眼来,便见一个着干爽素衣的少年立于门首,见车停下,赶忙的就走过来。
“公子回来了。”
每一夜绻心都会守在门口,每一次见到苏允,他都会露出安心愉悦的微笑,仿佛只要看见公子的面容,就会让他觉得无比快乐似的。
“绻心,不是跟你说了很多次,如果我回来得晚,你就自己先去睡。”
“没事的,公子。”绻心笑着提了灯笼照亮大门前上阶的道路,“我不困的。”
其实是睡不着。
公子每天回来都累得仿佛要虚脱了一样,绻心担心得要命,却也不知道能劝什么,只能这么眼巴巴守着门,看到他平安回来才能放心得下。
苏允走在绻心身侧,自庭院穿过回廊,来到后园的卧房。
这还是他职任礼部尚书时的苏家老宅。
自丹宫回都后,这座旧宅便重新成了他的住所。无论外间如何揣摩疑惑,如今他的身份却是太医院的一品医官,若说起来,有这样一座府邸却也并不过分。
老宅依旧,物是人非。
苏家的老仆都已回归故里,这个偌大的宅所如今只雇了一个车夫和一个洒扫的杂役,而后便是从丹宫里跟了过来的绻心。
习风院的规矩,陪侍是不能离开丹宫的,更无法走出皇家内廷半步,但绻心跟了过来也没有人多问什么。
苏允曾想乘此机会便放绻心自由,但那孩子说,早已没了父母家人,如果公子不收留那他就只能流落街头了。苏允也只得让他跟着,随侍左右的,倒成了极贴心的仆童一般。
“公子,今天白大公公又着人送来了几服草药。”
等苏允回到卧房坐下,绻心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碗进门来。
“那送药的人说,这些都是内廷御用的珍贵药材,而方子是白大公公亲自调配的,能够补气聚元,对内力消耗过度有极好的疗效。”
把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绻心抬头去发现公子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公子?”
“唔。”
苏允回过神来,看到桌上的药碗,随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几乎每晚都会有这么一碗凝炼而成的疗伤圣药送过来。绻心只当那些药材是普通的御用珍藏罢了,岂知,白玉延的这个方子并非常人所知,乃是西屿一脉的独门内伤疗方。
苏允的师傅天白老人曾说过,轮到为他人疗伤治病,东临清凉山一脉的推宫活血自然天下无匹,但若说为练武之人自己恢复元气内力,则以西屿岛主的上古秘方为最善。
白玉延的来历十分不同寻常,多有传闻与西屿岛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养血丸和这一秘方的缘故,苏允倒信了这传闻九分。
看公子喝下药后脸色渐复平常,绻心到底放下心来。收拾了药碗,“公子早些安歇吧,我先下去了。”
其实,他很想尽一尽随侍的本分,为公子打水净面,铺床宽衣。但公子不让他做这些。就连熬药做饭这种小事,每每也要道谢不已。
什么时候,公子才能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呢?
绻心退出屋子轻轻关上了房门。不禁有些苦恼的想。
148 探访
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身,苏允只觉神清气爽。
那西屿秘方的疗效果然不同凡响,总是能令他迅速的从前夜的极度消耗中恢复过来,半个月的连续运功几乎没有带来任何元气耗竭产生的内伤。
梳洗之后,与绻心一同吃了早点。车夫已等在门外。绻心将公子送到车边,恋恋不舍的挥手:“公子,今晚早点回来。”
苏允点了点头,向少年微微一笑,便放下车帘。
绻心愣在道旁,直到那马车驶远了,看不见半点影子才觉脸上热热的,又是红了。
公子的笑总是那么好看。
这辈子只要能呆在公子身边,看到这样的微笑,他,就真的心满意足了。
时值辰初,苏允来到太医院的大堂时,熙熙攘攘陆续上值的医官纷纷在堂下的执事处点卯。也有值夜的人打着哈欠自内院而出。
无论是七品的御药房小医士,还是主管当值人事的副院使,像往日一样,凡是见到苏允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向外远离一些距离,而后躬了身,也不似行礼也不似招呼,就那么微微一欠身,眼也不与人对视的匆忙忙的避走了。
苏允倒是早已习惯了太医院内所有人的敬而远之,在堂前自己的名下签了道,便从容的转入堂右的一个庑房。
虽然只是个虚名,虽然他是否出现也许根本就无人问津,但毕竟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苏允更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破坏了任何仪制。
因此,即便夜晚如何疲累,即便这里的人都并不把他看作同僚,即便来到那间特意隔离的医官房也不过只是翻看医典百无聊赖,但,他仍是每日按时到值。
“苏大人。”
意外的,副院使郝盛愈在门前唤了一声。
苏允回头,躬身行礼:“郝大人,下官有礼。”
“别别!”郝盛愈连连摆手,忙不迭的还礼,“苏大人不必多礼!”
郝盛愈是这院中难得偶尔会给他一个正眼和笑容的人。
虽出身妙手回春的名医世家,但此人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黑黄,手脚粗壮,就以外貌而论,倒更像是个武夫,而非能切脉用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