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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埋的是个男人。袁青诀看著觉得奇怪:理应是被埋了几日早已冻僵,手上脸上那些青紫颜色都算正常,可那嘴唇却是殷红的。管不了那麽多,不多会儿袁青诀就跟燕平升一同将男人从雪堆里扯了出来。
男人身上是牙色里衣,看上去很是单薄。袁青诀想起先前挂在树上的红色布片,想找找有没有其他衣物,可雪积得太厚,实在没有办法。
正想著,燕平升在一旁道:“青诀你准备拿此人如何?难不成我们一路带著他?先别说,他救不救得回来还是个问题……”
“回客栈。”袁青诀心中定了法子,脱下衣衫给冻僵了的男人罩上,紧了紧领子,作势要将他背起来,“三师兄,帮个忙。”
燕平升愣了一会儿才过来,把那人扶上袁青诀的背:“不是我说你,青诀,你这样行走江湖可不行呐……”
袁青诀不语,只背著那个僵硬的身体。很重,不知道是因为冰雪的缘故还是其他,袁青诀走了几步就觉得吃力,可还撑著向山外走。刚才他远远看了,觉得南云山的雪虽然停了,但积雪深厚今夜肯定过不去;而背上这个男人……袁青诀说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行侠仗义救死扶伤的善人,他也知道等以後出入江湖多了,自己一定会更加冷漠,但这个男人他不得不救。
道不明的熟悉感,袁青诀在感觉到男人一息尚存的瞬间被没来由的一阵暖意冲遍了身体;那微弱的气息里没有什麽武功内力的痕迹,但袁青诀又像产生了错觉一般认定这冻僵的躯体里饱含著某种力量,对自己来说,那可能是意义非凡的。
袁青诀从小就能感觉到师傅师叔对待自己与对待师兄们有著细小的差别,也能感觉到每次运功时一种奇异的气流在体内蠢动;无论他怎麽问师傅,都得不到正面的回答,习以为常,袁青诀懂了,也不再问了;而现在,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男人出现了,会不会让他离答案越来越近?
在雪中埋身数日还能保有嘴唇血色的男人,袁青诀觉得奇怪;等到了客栈安顿下来,更加奇怪的事情接踵而至。
燕平升说要吩咐小二准备热水,水还没送来,原本冻僵的男人竟转醒过来。
男人睁开眼,一触及袁青诀发现他动静凑过来的面孔,猛地清醒了,瞪大了眼睛紧盯著一会儿,缓缓地抬起手臂。袁青诀以为那眼神说明他认识自己,想起刚才的熟悉感,便开口追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像是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一般,将视线转移到抬起的左手上;看了一会儿,他又抬手从自己先前被冻成绛紫眼下渐渐恢复的脸上抚过,垂下手去,合眼静静歇了歇才说:“这位小兄弟肖似一位故人,教我认错了。”说完想了想又道,“方才是二位将我救出?此等大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能否请教二位恩人名姓、师出何门?”
虽然声音尚有些微弱,但袁青诀听得出其中气魄,沈稳而睿智,颇有名望侠士之感。可袁青诀觉察不出此人身上有何武功,倒是自己跟燕平升是习武之人被对方洞悉了去。
袁青诀依旧满心疑惑,但也不愿遮掩,正要自报家门,不想燕平升上前一步,欠身作揖道:“鄙姓燕,师弟姓袁,师承太山宾途老者,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看不懂燕平升举动,袁青诀只当师兄是多有提防,便也跟著作揖,不提别事。那边的男人一听“前辈”二字,费力地扯著嘴角笑出来:“前辈不敢当,只学了些花拳绣腿防身,怎敢在少年英雄面前妄称前辈。”
此人确实奇异,从进屋至今,须臾间脸上就渐有好转。袁青诀心中不觉避讳,仔细看看,那人大约三十多岁,体态高挑,面貌端正,就是五官轮廓淡些,乍看之下没什麽特点。可能是埋在雪中太久身体虚弱的缘故,男人的眉眼间很是柔和,犹似袁青诀在太山寺里见过的佛像,满是慈悲气质。
仍是那样,没有缘由的熟悉。袁青诀虚度的十七年光阴里本应不存在这样的男子,今天南云山里的一切只能用上“巧遇”二字。
“不才不通诗书礼韵,不懂武艺套路,只在安德开了一间茶铺,姓韩。此次出门拜会友人,归途山中坠雪遭困,多谢二位相救。他日两位恩人路过安德,可到店中一坐,韩某必定好好招待。”男子边说边回礼,听上去很是热情,“不知二位少侠翻过南云山,要往何方去呢?”
夜火红月(叔受) 3
慢就慢吧,大叔是要慢慢酿出来的……
“年关将至,我与师弟一路回家,过了南云山向西南去。”燕平升也不直说,仅提了方向。韩姓男子并不追问,只道:“那就是要分道而行,实在可惜。”
过了南云山,荡雁谷在西,而安德在东,袁青诀二人与其分道扬镳也属自然。袁青诀心中莫名唏嘘,刚想插进来聊聊天气能否让他们顺利归家,燕平升就挡下他说:“在雪中多日,韩兄想必是饿了,待我与师弟去弄些吃食上来。”说罢就赶忙拉著袁青诀出门。
“……依我看,”正要推门出去,身後男子突然说道,引得袁青诀回过头去,“只要今晚不再落雪,南云山山路明天肯定能通畅,两位大可放心。”
袁青诀看清了那人眼神,分明是看向自己这边的,不觉心头一慌,胡乱点了点头便随燕平升出去。没走开多远,就听燕平升嘀咕起来:“这人不对,绝对有蹊跷,怎麽这样短的时间声音动作都能恢复正常……”
“三师兄,你疑他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袁青诀直问。
“……还高手……我疑他是妖怪!”燕平升语带恐吓,“埋伏在山里专等心地良善之辈施舍善心,入夜了就爬起来把人生吞活剥了!”
“三师兄你闲书看多了。”袁青诀只笑。
“你还笑!等你连骨带肉连魂带魄都没了看你还能笑得出!”燕平升平日玩笑多了去,现在说话也难分真假,“就算是高手,哪有高手会被山中落雪埋了几日爬不出来的?”
袁青诀不和他争论,顺著说:“是啊,就算是高手,盯上我们这种无名小派虚梁殿的小字辈们有何用?相信这位韩兄只是落难商贾而已,身板有些像习武之人,可全无内功迹象,想来只是少年时靠体力营生而已──三师兄你多虑了。”
燕平升不服,还要争辩防备。正巧隔壁李楚秋迎面上来,说正要邀他们一同用膳,燕平升便也不提。席间问起安德城里是否有姓韩的商贾,李楚秋立即想起安德茶商韩得元,可年纪对不上;袁青诀插嘴细问,李楚秋隐约记得韩家小辈里有经营茶店的,年近四十,出入不大。燕平升这才略放下心,偶尔嘴上提醒袁青诀两句。回屋也不说别的,入夜无事,到了次日,就听客栈里的人嚷著路通了,楼上楼下一片热闹。
传到袁青诀屋里,燕平升赶紧收拾东西,恨不得跳下楼去。袁青诀手上不停,却想起什麽,问早於他们醒来独自坐著的男子:“韩兄可与我们一同过去?”
那人微笑:“你们赶路回家,我再歇一日,安德路途不远。”
燕平升听了,就跟死囚得赦似的,巴不得赶快出门;袁青诀拉住他,行礼作别:“不知韩兄名讳,日後去了安德拜访怕找不到……”“韩赫。”自称单名赫字的男子回礼,“到安德城报这名字,自然能找到。”
这下袁青诀拗不过燕平升只得走了。刚出客栈大门,想想不对,假托落了什物,转折回去,敲门进去。
韩赫仍坐在原位,仍看著门边,见袁青诀进来也不多疑,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可否请教一下,”袁青诀憋了许久才出声发问,“韩兄上次提及的故人,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