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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潋在他如火的眸光里慢慢的喝下了杯里的酒去,然后扬了眉看他,神情竟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可你又明白我吗?我早说过了:我已经满足了,真的满足了。这便是全部我要说的,你又为何不信?”
话说得沉静,却引得兰王和之惟齐齐看他,只见那双深敛的眸子拂掠过淡淡的轻雾,像是黎明的瞬间,繁星同坠于那一泓秋水,然后再托起人间无数场惊梦——那双美绝了人寰的眸子啊,竟能这样就打动了你心,教你一下子便觉得世间纯净到只剩了明月清风……
“潋哪……”兰王叹了口气,重重的将酒杯放在了桌上,然后抽了配剑,走出门去。
“父王?”之惟叫他,他也不理。
“让他发泄发泄也好。”却听君潋轻笑着说道,“走,咱们也出去看看——王爷这场剑,一定舞得极精彩。”
果不其然,墨衣的兰王正在飞雪里舞剑,剑光像一道闪电,连黑夜都劈了开来。只见剑气纵横,宛若游龙:一瞬如夜叉探海,身资敏捷;一瞬如钟馗捉鬼,淋漓畅快;一瞬又似魏征批鳞,心无畏惧;一瞬又似姜氏封神,天人风采。漫天的飞雪都已被宝剑带起的罡风震散,两三点天外,两三点身前……
如痴如醉间,之惟忽然觉得仿佛闻到了股清香,如魂一般附在了剑上,随着那剑风所向,飘洒开来——抬头望他先生,一向静切的眸光竟也牢牢的扎根在了某处,溢出情愫淡淡。
正相望时,忽听”嗖”的一声——一把宝剑向观看的两人飞来,速度之快让之惟只来得及下意识的闭眼,等再睁眼时,却见那剑已钉在了他与君潋两人间的廊柱上,剑上的灯笼穗还在兀自颤动。
“开什么玩笑?!”君潋低声责备。
之惟这才发现自己离刚才站的位置已移过了几小步,难怪方才觉得有人推他——难不成是先生?
“潋,你也别站着!”掷剑的兰王走了过来,心情似乎已好了许多。
他?也会?之惟疑惑的看他先生,君潋果然在摇头。
兰王却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无非是内力差了点,招式可不差!”
看着那轻裘缓带的身影,之惟依旧不信,君潋也果然依旧摇头。
“学生面前,你这作先生的就别装了!”兰王又道,说着又对之惟道,“你别看你先生文文弱弱的样子,就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他是不轻易动手啦,当然,那是因为他的武功确实只能摆摆架势,但一动起手来,下手倒绝对……”兰王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省略了过去,决定直接说事实:“上回打乌桓,那帮蛮子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派了暗探来谋刺,正好被你先生撞见,于是就动起了手来,等我接报过去一看,帐里除他以外竟没一个活口。不过,他自己也受了点伤,谁让他逞强一个打四个,也不喊我帮忙!”说着,竟怨恨的瞪了那人一眼。
不知怎的,之惟心里却像是擂起了鼓来,无数的念头冒上心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或许是说到流血的事情了吧,脑子里竟涌上那猫的惨状,还有那日母妃慌张的苍白脸色,她和那侍女口口声声的”那人”,那样的语气……
如果可以,之惟情愿自己很笨,不懂那么多的事情,可是不论是遗传自兰王或成王的血统却都将这样的智慧烙于他身,也许,只要是与皇室纠葛的人便都是如此——一辈子辗转着,扣问着,真心难觅……
那一次君潋最终还是拒绝了兰王舞剑的要求,那一次也是之惟印象中先生和父王唯一一次的不欢而散,此后每次的相聚,那一黑一白都是浑然天成般的融洽,只是谈及朝政的时候越来越少,反倒是两人分别和渐渐长大的之惟说起的时候多。那时大约是他俩都还年轻的缘故吧,还可以那样开诚布公的交谈,而到了后来,当年龄渐长,身上的权位和欲望渐长,他们便都已失去了掏心相问的勇气,即使两颗心都是那样执着的深爱着对方,那样执意的认为自己了解对方最深。
三 响遏行云横碧落
轩龙文武大广孝皇帝之下隆熙三十三年
正月,初,乌桓寇朔方,不敌,朔方陷,上怒。
下,兰王将十万,讨乌骨那都等。
过了年,之惟便满十岁了,他却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很快便要进轩龙皇家的专用学苑——弘文馆,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再跟着君潋。
但兰王却很高兴的样子,时常敲他的脑袋:“好好学,别给父王和先生丢脸!”
每每被敲,之惟便会忿忿的埋怨天道不公:父王他自是可以想去君宅就去君宅,只苦了要上学的他,恐怕从此便要辜负了那一池的芙蓉如歌吧。
母妃的神情却还是那样温柔,让之惟几乎忘却那曾有过的怀疑,她对之惟解释着兰王开怀的原因:“弘文馆里都是皇亲贵戚的子弟,而且是要十三四岁通过了考核才能入馆的。像惟儿这样的年纪,还不经过考核,那都是皇上对你、对王爷特别的恩典呢。”
这让之惟听着也渐渐得意起来——毕竟皇上的恩典,沐浴在谁身上都是数不尽的荣光。
也许是沾了这样的喜气,那一年的正月也过得格外热闹:流水的席面摆在了桂苑和梅苑外相邻的楼阁之下,合府上下都在那厢饮酒狂欢,教灯花烟花映亮了那一片香雪之海;荷苑的水榭旁则是兰王妃与女眷们,观杂耍,点戏班,吹拉弹唱,无一遗漏。
之惟却总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是的,意兴阑珊,当他看到父王的身影在通明的灯火里往来穿行,听到他扬声大笑豪气云天,他却总会不自觉的透过那明亮看向灯火背后,仿佛一回眸时,便会有抹白影立于那阑珊之处,温和的望着他笑——
“为何不请先生一起来呢?”望着满府人潮,他问他的父王。
兰王的目光投向辽远的夜空,碧空澄明,星辉闪闪:“潋他不喜欢这些,他那个人极懒得应酬的,行事也低调……也孤单……”
要怎样告诉孩子呢?潋为自己选择的孤独——是他拉他沦陷,而他自己依然外表光鲜,却让那文弱的人儿独自留在了暗夜深处。潋原本就只剩一个人了啊,而他本以为的关怀反更深的成全了孤单。
想到先生的懒散,之惟同感的点头,却听兰王喃喃,似是自语:“也不知道潋现在在干什么呢?”
之惟猜想着:“说不定是在吹笛呢!”
“小鬼头!”兰王的眸子亮了起来。
远远的,竟果真有笛声飘来,兴许不过是荷苑那边的戏班,却见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
谁家吹笛画楼中……
那天酒至半夜,之惟却见兰王匆匆离席而去,第二天正午才归。他本以为父王是去见了君潋,后来才知道原来兰王是被急召进宫:乌桓军队已连下朔方周边三城,兰王大约不久又要领军出征。
只是这次出征前后却透着股怪异,以之惟那时的心智自然还看不出来,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只源于他无意中听到了兰王与心腹冯啸的对话。
“朔方已经失守了。”年前,兰王便已接报。
“这么说,王爷又快要上战场了?”冯啸道。
“也许吧。”兰王的回答并不十分肯定。
果然,皇上毫无动静,于是大家只好提心吊胆的过年。
后来,之惟问了君潋才知道:原来出征前的胶着是因那时兰王正为了一件案子与皇上闹得不快。那原本只是件寻常的刑名案件,但却因其中涉及了四皇子平王的内弟而变得复杂。刑部拖着迟迟不办,苦主不服,拦了兰王的轿子,兰王便受了案子,直接跑去找皇上,谁知平王也正向皇上报告此事,皇上听了他一面之词,早已有了决断,而兰王则不同意,便与平王吵了起来,结果是皇上发了怒,二位皇子也只好先不了了之。
“王爷也曾和微臣商量过。”君潋对之惟道,“微臣对他说:‘为什么那苦主放着那么多的王爷不拦,偏偏拦了王爷你的?’”
“父王怎么说?”
君潋的回答是苦笑。
果然,兰王虽没再明管,却也并没有放手此事,整日愤懑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不满,这下果真惹出了事来:平王内弟是城防西营的参将,那日忽带人闯进了东营,嚷嚷东营官兵偷了他们西营的饷银。这当然是无理取闹,只因东营防务是由兰王管辖,且东营兵将也多是出自他门下,西营的便前来寻衅。两厢言语不和,很快就打了起来,待兰王赶去阻止,两营都已各有损伤,而最麻烦的是平王那个内弟竟在打斗中重伤不治了。兰王明白这是手下在为自己出气,也就没有严责。但平王不依不饶,于是两人又一次闹到了君前。
“父王怕也问过先生吧?”之惟问。
君潋点头。
“父王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