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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围在中间。
“不会的,老太婆我虽六十二了,记性却不差!以前在无锡的时候,顾大夫救过我儿子的命呢!你说是不是啊,顾大夫?”
却不料——“不,我不是。老人家,你们的确认错人了。”
“顾大夫,你……”她还要絮叨,却被她老头子给拉住:“别说了,别说了,没瞧见那么多人?顾大夫说不是,就不是……”一面说着,一面就将人匆匆拉走了。
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顾无惜舒了口气,一转眸却撞上一双清艳的瞳,波光流转中教人暗自惊心,然那瞳的主人却只说了一句:“咱们回去吧,吴大夫。”
他却不由手一松,一捧残香便撒了一地。
结束了科场之事,轻舟甫踏归程。
船舱中,幽香缭绕,顾无惜移开搭脉的手:“最近可有任何不适?”
君潋摇头。
顾无惜有些疑惑的蹙起眉头。
君潋便问:“怎么,脉象上有不妥?”
顾无惜又细瞧他,方吟道:“此脉乃:断桥秋水柳如烟,孤影空悬天际边。黄落萧索残枝摇,风雨昏兮犹翩跹。”
“你是说:孤雁惊弓?”君潋沉吟。
“你怎知此脉?”
君潋不在意的笑笑:“小时侯闲,什么书都看,《内经》等也曾翻过一翻。”
病人竟与医者同知太素,也不知顾无惜听后是作何想,脸上却没平日的狂傲,只专注看他:“既然如此,你也知道此脉乃力穷志远,孤高胆寒……”
“不错。”君潋避开他神色切切。
“那……为什么?”语亦切切。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脉象会这样奇怪,而你却总说没事?”言更凿凿,“何以惊弓?何以胆寒?我是你的大夫,我理应知晓!”
“呵呵。”君潋先是笑而不答,然后文不对题的轻叹,“你……还是太年轻了。”
“才不!”他恼,“难道就因为这个,你竟还是不信任我的医术,以及我吗?”
君潋摇头。
“那你为何不说?”
君潋看着他:“因为你也有事没告诉我。”
“我……”
“不是吗,顾大夫?”君潋平静的注视他惊起、后退,平静言道,“你身上还有桩人命案吧,你又为何不说?”
顾无惜已退至窗边的椅子旁,再无后路,索性坐了下来。
君潋便也不再说话。
寂静中,只听得涛声拍弦,浪花起落。
顾无惜终于镇定了下来:“不错,我是姓顾,顾无惜,人称‘医仙’。”月华照在他的侧脸上,莹然流光,他从容继续道:“顾家世代于无锡本地行医,直到我——只因前次大比之年,我遇见了一个人,从此太湖之滨便再无顾某容身之所。我于是干脆跟已中举的他去了京城,他应他的春闱,我自行我的医,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一日忽有一女子来找他,我见他神色慌乱,便问他原因,他嗫嚅良久,终于言道那是他自幼定亲的表妹。我愤然欲去,他却不放,道都是为我,他才辜负了这门亲事,而他表妹则因此受了打击,竟随随便便委身于人,如今已怀了身孕,却又被那人狠心抛弃,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他。我心惨然,究竟恻隐或无奈,无从分辨,只得任他安顿了他表妹在旁。他千恩万谢,我不知该哭该笑,然只要长夜尽头我能于枕间窥他容颜,便又能心无旁骛。”说到此,他清淡一笑,转眸看来,听者却依旧无语。
他不意,反抬起头来:“后来一切我都不曾后悔,为他所做,我情愿心甘。不就是背上杀人犯的名声吗?不就是伸头一刀吗?从答应给他那药,我就已没有退路。我只是没想到:孩子打掉了,大人竟也死了……出事那晚他慌了,问我怎办,我说:我去自首,人是我害死的。他哭了,死死拉住我,我拍掉他手,道:一尸两命皆是我欠下的孽债,我不出首又该谁去?其实还有下一句,但我没说:若这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惩罚,若我们当真是不容于世,那所有的罪,我一个人背。”
一语掷地,铿然有声,余韵随着波涛远远的荡开,四周尽是重叠的响音——
“潋,想那么多干什么?谁说我们错了?”
“潋……一切有我,我挡着……”
“潋……”
“潋……”
心头最软处猛的揪痛,喉口热得像要着火,连说话的人都发现了他的异样,起身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君潋摇头,靠回椅背,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尽量峭直,“我能否问你句:他叫什么?”
他迟疑了下,深埋许久的名字终于蹦出唇际,如同不想竟在今日昭雪的尘封隐秘——“辛默。”
“辛默?哦……是二甲第十名吧?”
“应该是吧,我也不确定——发榜时我尚在牢里。”
却不料君潋竟冷笑:“早知是他,我便绝不会让他取中。”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样的人品。”君潋淡淡道。
“他人品怎么了?”他大怒:他有何资格鄙夷他人?
君潋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却终没有。
他于是更急,狂怒焦躁连自己都弄不明白:“我问你:他人品到底怎么了?”
君潋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瞳:“那我也问你:你开的堕胎药,是直接给了他表妹,还是给了他?”
“自然是给了他,他表妹又不识字,万一吃错了……”他生生顿住,眸中惊澜骤起。
“那你告诉他要她一次吃多少了吗?又分几天吃完呢?”
“一天一包,连吃三天……”
“那她是在第几天死的?”
“头天夜里……”
“那药,还剩吗?”
“不……”
君潋没有再问下去,船舱里便陷入了窒息的沉默。
“不——”良久,崩溃般的低吼忽然从顾无惜喉中炸开,有什么,雪亮的,刺入骨髓。
君潋别过了头去,眼中有复杂的神色。
而那边,不知何时,低吼已变成了呜咽,仿佛坍塌的世界一片片碎裂的呻吟,顾无惜人已再次退入了椅内,杏衫下再不是从容淡定,只是颤抖和蜷缩。
君潋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懂了吗?”
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君潋将手放在他肩:“懂了就走吧。”
他猛然抬头:那温玉般的眸子,他却怎样也望不进!那深深浅浅的波光潋滟,他曾以为能走近了,其实却离得更远!而如今,只成了一浪又一浪的寒潮萧瑟。
君潋也看着对面的眼,黑白二色已凝成了蒙蒙的灰。刹那间,心头像被什么扎过,痛楚袭来,感同身受:这次确是自己残忍。然再痛,却,不悔。
对视了会儿,顾无惜终于推落他手,掩面而去。
深夜里,船身摇了几摇,连带着桌上的灯。
然后听见外面有人声,以及“扑通”的水声……
福全睡眼惺忪的走进舱去,看见灯下出神的人:“老爷,还没睡啊?”
君潋转过头来:“外面有事?”
“哦,没什么,他们说是个把毛贼,已被赶跑了。”
君潋点头,侧耳听去,忽闻“飕飕”的破空之声。不及细想,他一把推开了窗户,看见下人们正向水面放箭,便道:“穷寇莫追!你们都停手吧,不要惊扰了旁人。”
“是,大人。”兰王的心腹纷纷收手。
水面这才恢复了平静。
不多时,便有人进来通报,说是吴大夫不见了,大约是不幸与贼人遭遇,恐怕凶多吉少。
君潋望着水上飘浮的几羽残箭,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通报的人便下去了。
窗仍开着,船也开了,月光下粼粼的水波幽幽的向后荡去:
走了……真的走了呢!只是没想到走得这样急,还以这样的方式,还真是……年轻啊……君潋想着,不由笑了笑,嘴角却忽有什么沁了出来。
“老爷!”福全已扑了上去,慌忙擦拭那道蜿蜒而下的血丝。
君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闹大。想强扯抹笑,却觉一阵晕旋,幸好福全遵命没再吵嚷,恍惚间只听见他喃喃道:“老爷,你不该让顾大夫走的。”
不该吗?不,这没错。
你不懂的,如果不逼他走,错的人会更多。
只有这样,才能谁都不再错下去……
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知究竟有没有真说出来,只道等从黑暗中再睁开眼时,船已入了京畿水域。
水入云际,云天那头是谁声朗朗清歌一曲?
推门出舱,见秋高天阔中一人策马,漫吟一路,逐一路波浪: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锦衣华服,衣袂翩翩,教人刹那错觉……
直到船停,马驻,那人笑脸相对,一声“先生——”惊起他一时恍惚,这才看清面前矗立的身影:分别不过一月,十二岁的少年竟已有了大人模样,眉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