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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小少爷吃不饱穿不暖,唯一关心他的祖母也因为他“破了风水”而丧命,毫无地位,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情,连一般的下人在他面前都是一派趾高气扬的模样。
就是过节,也过得比一般人凄惨。
“那天是冬至……冬至大于年,毕竟是亲子,娘还是把心凡喊来跟我们同桌吃饭……”岳心元微微阖上眼,记忆里,那是唯一一次吃的尴尬的团圆饭,分明是母子三人,明明有着与他一样的血脉、一样的面孔,那个瘦小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却显得那么多余,“然后心凡他……他哭了……”
岳心元说着,语气仍然是平静的,赵天志却知道他的心在哭,为自己双生的兄弟,比岳心凡本人还要难过,因为他的善良,赵天志懂。
“心凡那天干了很多活,我后来听下人们说的。严寒天,又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他的手恐怕冻得早就没有知觉了。在暖和的屋子里,只那一会的功夫,估计正麻得厉害,怎么端得住碗?”
冬至团圆宴上,打碎餐具,是不吉利的。本就不受喜爱的孩子,在冬宴上打碎了碗,可想而知,少不掉的一顿毒打。打他的人,是他的亲娘。
“娘打他的时候,心凡一直在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问,为什么我不是你,为什么我要受这种待遇……”
似乎被回忆中的眼神吓到,岳心元的身子开始不自觉的发抖,赵天志长臂将他抱紧,一手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半晌才缓过来。
“那眼神看的我良心难安,是啊,我们是一样的,是兄弟,为什么我靠着火炉披着锦衣狐裘,他却只能穿着破布衣裳在风里干活?”
小小的孩子辗转反侧,终于耐不住,披了衣服跑出去,恰好见到自己那双生兄弟还跪在雪里,脸冻得青紫,已然神志不清。
岳心元吓坏了,忙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拖着他冻得僵硬的身子往屋里去。
赵天志心念一动,忍不住出声打断:“等等……照日子算起来……那个时候你的腿伤应该还没好不是吗?”
“是啊……”岳心元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见到心凡一动不动的跪在雪里吓坏了,就也跪在雪里喊他,发现他还活着,赶忙脱了衣服给他,等走到回廊下的时候才发现腿疼的厉害,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知事已隔十余年,赵天志仍忍不住心痛,忍不住探下身,去帮他揉那畸形的腿。
岳心元向来隐忍,靠着铁砂的重量维持身体的平衡,是以拖着一条残腿亦可以走得似常人一般。而此时拨得云开见日出,一切都已明了,赵天志再也不愿他这样逞强。何况岳心元这些日子还是躺着坐着居多,铁砂袋也就许久没有缠,此时他轻易可以摸到那条细的不正常的腿扭曲的形状。
感受到赵天志的手的颤抖,岳心元微微苦笑了一下,按在他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在柴房里,只有钏儿在我身边,告诉我他们弄错了……”
“钏儿认得出你?”
岳心元点点头。
“钏儿本是心凡的丫头,与我们一起长大,当初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所以心凡受了罚,她也没能逃脱。”
“你救了她?”
岳心元摇摇头:“我若能救得了她,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兄弟受苦至斯?”
“我想起来了,”赵天志忽而记起钏儿对他说的,若没有岳心元,也许不会有一个腿残至此的状元郎,只是多了一个断了双手的残丫头,“钏儿说过这事儿,你把自己的药给了她?”
“一半一半,”看着钏儿自发自觉坐在院子里喝茶休息的身影,岳心元微微笑了,“所以我如今与钏儿情同兄妹啊,我们打小就是喝一个碗里的药的。”
“连她都认得出来你,为何你娘他们却认不出来?”赵天志觉得气愤。
“连我娘都分不清楚我与心凡,为何你却能?”岳心元反问。
赵天志语塞:“这……”
“其实很简单,在长辈眼中,孩子就是孩子,只有顽劣与乖巧之分,并不会从根本去区分,而在同辈人眼中,你才是你自己。”岳心元淡淡道,“我娘就是这样,她只知道裹着狐裘伤了腿的那个惹人怜的是心元,而那个时候,我的腿又没有变成这个样子。任大夫医术很好,他说虽然我的腿还是残的,但是好歹可以看起来和常人一样。只是……”带着点狡猾的心虚顿了顿,“本就少吃了点药,那天之后又没能继续医治,渐渐就变回来了,甚至更难看。”
钏儿的手本就伤的轻,自然是没有大碍了,他的腿却落下了一辈子的缺陷。而这件事,是岳心元做的所有的事情中,觉得最值得的一件事。
赵天志懂,所以他适时地岔开话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岳心元摇摇头,“心凡心里的不平让他在混沌之际仍然保留着‘如果我是岳心元就好了’这样的执念,大病一场后醒来,他把自己当做了岳心元。”
“就没有人发现吗?只是因为他说是,因为他穿着你的衣服?”赵天志有些难以置信。
“如果说腿残,他在雪里跪了那许久,没落下病就是好的了。就像我先前所说,本就是双生子,换了衣裳,娘自然是认不出来的。更何况在那之前我们整天处在一起,他既然认定了自己就是岳心元,自然行为举止都与我是一样的。”说到这里,岳心元看向赵天志,“你不觉得他其实很可怜吗?只是因为孩童天性好玩,只是因为无心之过,就被自己的血亲如此折磨,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作为那个人去爱去恨……”
赵天志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诚如岳心元所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更何况,那岳心凡分明就是把自己当做了岳心元,他并不是在作为“因为自己饱受虐待而兄弟却倍受疼爱因此心怀不满的岳心凡”在恨,而是作为“因为救兄长而变成了一个瘸子的岳心元”在怨。
赵天志忽然想到了什么:“为何不找任大夫为你证明?难道你……”
他曾经去找过任大夫求证,他与钏儿一样,心疼岳心元,将一切和盘托出,当年的孩子如何要求他隐瞒,如何作为“岳心凡”活了这十多年。
岳心元惨然一笑,点了点头:“其实……其实我心中有怨……”
被马车生生轧过腿骨,这种疼痛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可以忍受的,小小的年纪,他甚至连想象都不知道该如何解脱,只能生生挨着,哭到筋疲力尽,半夜又被高烧折磨得生不如死。
一个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大义无畏的年纪,救下兄长纯属本能,而本能过后面对这仿佛无尽的折磨,如何能不怨?
“爹在世的时候常常给我们讲一些道理,那时候虽然还不懂,但是至少明白,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就不停的告诉自己,我不能恨心凡,不能报复他……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每次看到他可以站的挺直,可以跑可以跳,我就忍不住的嫉妒……”似乎是为自己的阴暗心情感到痛苦,岳心元双手抱住头,蜷起身子,将自己锁在自责中,“所以当我发现心凡将他自己当成我、并且理所当然的表现出了对岳心凡的憎恨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恨他替我恨了,苦他替我苦了,自卑他替我自卑了……我、我就可以做没有负担的岳心凡了……甚至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哥哥,都不用为伤了弟弟的腿而自责!”
有晶莹的水滴从岳心元垂下来挡住了脸的发丛中一闪而过,滴在腿上,湿了一片衣摆。
“是我将与我如一人的哥哥推进了怨恨,是我让他变成了这副自私自利的样子……!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你会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喜欢上他而不是这个虚伪的我!”
“够了!”赵天志紧紧将仍现在自责中无法自拔的岳心元锁在怀里,感到胸前一片温热的湿润,心狠狠的疼,这个善良却又愚蠢的人啊,看得透世间事,却偏偏看不懂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不管你是岳心元还是岳心凡,你恨也好不恨也好!岳心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与你无关!这是你们不同的本性不同!就算当初岳心凡没有把自己当成你,你会像如今他对待你这样对待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岳心元几乎要崩溃,第一次毫不掩饰的在赵天志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你不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