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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瞪着眼昂着头看着他,浑身上下发出一种摄人的戾气。
杨伯歪过头看了看地上那块碎掉的玉玲珑,缓缓将手放下。他的额角上渗出血来,染红了他的半张脸,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皇上,您沉浸于缅怀一个朝廷重犯,若为天下人知道,会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
“朕说了,翔没有死。”
新皇下塌,赤脚站在地上高傲地与杨伯对视。他已不是那个人,眉宇间英气勃发,只是从他依旧瘦削的身形与苍白的肤色可以隐约找到当年那个不问世事的少年的影子。
杨伯皱起眉。
“无论那人是生是死,他这一生都是朝廷重犯。”
“他是好人,而朕会找到他,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荒唐!”杨伯攒眉而怒,“无论您与他过去情谊多么深厚,他终究是杀人无数的恶鬼,明明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却还说得好象有天大的委屈!”
新皇垂下头,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笑起来。
“杨伯。”
“臣在。”许是被他的气势慑住,杨伯一愣,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忙整理官服,微微弯下腰去。
“你当年没能杀了他,是不是心有不甘?”
杨伯一怔,抬起头来。
新皇就笑,转过头去看着挂着的金丝鸟笼。
“当年若不是你在庆典上射了他一箭,也许朕也不会与他相逢。而你——当时想杀的人其实是前太子,对么?”
“皇……上?”
杨伯有些慌张地瞪大了眼。新皇摇摇头,转过脸来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也早知朕的身份,所以一路跟着朕直至朕机缘巧合,住进你府上,对不对?”
“臣,臣下……”
“后来你恐怕也是知道那人要取朕的命,你不过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为自己现在的地位铺设道路,是不是这样?”
杨伯心惊。虽实权在握,可乍一听这个混沌小子用这样清亮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计划,他还是吓软了腿,一下跪在地上。
新皇颤抖着输出一口气,走到他跟前,低下头看着他。
“所以啊,你最好祈祷翔还活着。否则拼尽我力所及,也会将你拖入十八层地狱。”
说完,新皇拂袖往后院走去。杨伯愣愣地一下坐在地上,半晌轻轻抹了抹头上混着汗水的血迹,抚着上下不定的心。
新皇就着月色走进皇宫后院,来到池塘边,不出意外看见盯着月亮倒影发怔的燕仲。
他上前,轻轻拍拍燕仲的肩。燕仲回过头来,朝他跪下,新皇叹了口气,扶住他,挽起衣角坐在了池塘边上。
“皇上——为何不去庆典?”
“那将军为何不去?”
“……末将不喜热闹。”
“我也不喜欢,燕大哥。”
新皇捡起一粒石子,轻轻丢进池塘里。池塘中央荡出涟漪,像很久不能愈合的伤。
“为何不去找银狼大哥?”
“小银他依旧避着我。”
燕仲苦笑,放松了身态,将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他还因那些事情恨你?”
“还有白狼的事情,新仇旧恨,这辈子可能是无缘了。”
“杀手……”新皇垂下眼,半晌后幽幽地开口,“杀手的事与你无关。”
“不,我应该有能力救他。”
“反正他尚在人间,你无需自责。”
燕仲凝神转过头去看着新皇的侧脸。池子里的水光倒影在他面上,他的眼睛很亮却也很黯淡。自从白狼被葬在火下后,他从未有一次见净空笑过。
“小师父……”没人时燕仲依旧习惯这么称呼他,“你还未看开么?”
新皇摇摇头,学他那样后仰着望着天。
“不是,我感觉得到,他没死。”
“感觉……吗?”
新皇盯着那天看了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燕仲。
“燕大哥,今年是我第五年登基,杀手也走了五年,我想寻他。”
“寻?你怎么寻?”
“不知道。”新皇笑起来,“但不管怎么说,我很想回那个破屋看看。”
“那里已经……变成焦土了。”
“燕大哥,你跟杨伯说,我五日后去破屋。”
新皇恍若未闻,眼神远远地飘走。他站起身,突然像听见什么似的瞪大了眼,往前急急地走了两步,一脚踩进池塘里。
燕仲为他骇住,忙伸手抓住他将他拽回来。
新皇呆在燕仲身边好一会,慢慢转过头去。
“你听到了么?”
“听到……什么?”
新皇摇摇头,转过脸去,眯上眼,忽然极其温柔地笑起来。
“杀手刚才叫我了。”
结局一。
是日初晴。天上的雨终于断了消息,新皇出行。
荒屋焦土上杂草丛生,那一片在五年中俨然变成了另一个模样。荒草齐人腰,新皇命人守在外围,自己慢慢走进去。
杨伯盯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
新皇这一进去就是一整天。骄阳似火,外面的兵士站不动,歪歪斜斜地坐下去歇息。
杨伯几次前来探寻,得到的消息都是新皇还在期间。
一直到了深夜,当值的守卫正打着盹,忽然从草丛的方向传来一阵浓烟!
当值的一惊醒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猛地大愕,连滚带爬地转身往营地里奔,一边奔一边扯着嗓子叫。
“救火啊!救皇上啊!草地着火了!!”
新皇站在荒草原正中呆呆地看着前方。草尖划过他的身子,他记得翔曾经给他编过一只蚱蜢。
他将蚱蜢取出来,蚱蜢的腿上系着香包的绳子。
新皇把那蚱蜢放在地上,蹲下去看着它。
“你带我去找他。”他对蚱蜢说,说完就笑,笑着就流出眼泪来。
他把头狠狠地埋在膝盖里,就好像小孩子玩的捉迷藏,认真地哭,认真地等,好像他一睁眼,那蚱蜢就能活过来带着他走一样。
蹲了很久,晚风吹起,新皇累了。他抬起眼来,双腿麻木,他索性坐在了地上。
“翔啊……你在哪里啊……”
他喊了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变了味道。
他慢慢地跪在地上,拨开草丛看着前方。眼神不知为何浑浊,他咳起来,捂住了嘴。
“喂,小呆僧你在这里干什么?”
新皇狠狠一震,抬起头来,翔一身白衣站在他面前,吊儿郎当地看着他笑。
“你在哭什么?”翔瘪瘪嘴,“为了我哭?”
“我没有……”
新皇摇摇头,撑着身子站起来,看着翔。
“你长高了,到我这了。”翔伸手比了比胸口微上,“大了。”
“翔……”
“你是皇帝了?”
“嗯。”
“那……”翔皱起眉,来回踱了两步,“那你还怎么跟我去江湖上游山玩水呢?”
“我可以的!我不当皇帝了,我跟你走!”
新皇叫起来,一把将挂着的玉玺扯下,向着翔过去。翔退后两步,摇摇头。
“不行,这天下都是你的,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不带你走了,你保重。”
说罢,翔忽然转过身匆匆离去。新皇瞪大了眼,尖叫起来拼命地朝翔的方向跑,可不管怎么跑,他感觉自己还是离翔越来越远,而翔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新皇一个咯绊,猛地扑到地上。他慌慌张张地抬起眼,翔的影子已经隐约看不分明。
新皇像疯了似的往前爬,草梗和泥土将他划得遍体鳞伤,他撕扯着嗓子悲泣地哭着,用一种几乎将心脏呕出来的力量使劲地悲嚎。
“翔!翔!你不要不要我!你等等我!翔!”
新皇摔倒又站起来,然后再次摔倒。他趴在地上狠狠地捶着地,草梗被他扯着凌乱地抛洒四处,他衣衫褴褛,眼神崩溃,而后倒在地上粗喘,直至完全发不出声来。
过了一会,他感觉有人掌住他的肩,他抬起头来,翔皱着眉看着他。
“翔……”新皇脆弱地呐呐,一头摔在翔怀里。
翔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头发长出来了。”
“你喜欢……原来的……我就剪掉。”
“真是我的傻和尚。”翔抬起他的下颌,盯着他,想了很久,认真地开口,“你真的想要跟我走?不管哪里都跟着我?”
“是!”
“就算那里你没有去过,那的人你也都不认识?”
“我去!”
“就算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连时间都没有尽头?”
“我去!”
新皇顾不得拼命地点头。翔伸手,擦掉他脸边的泪。
“那——我们走吧。”他对着新皇笑起来,把他重新搂回怀里,就好像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