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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便向着大约是南面的方向而去。皇帝背着大皇子走不了太远路便要休息,大皇子数次想尝试落地都被阻拦,皇帝道:“先把伤养好,万一落下病根岂不成瘸龙将军?”
数日里倒是不曾遇见薪兵,实在乃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白日寻些识得的茎叶嚼了生吃,晚上用火折子生起火相偎而栖。我不敢离得太远,只在附近游荡,若是运气好能捕到一两头小兽,既填饱我的肚子,又丰富他们的伙食。如此苦中作乐,竟也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二人身上的衣裳早就褴褛不堪,山中寒冷,也只能用溪水洗洗手脸。流水清澈,倒映出两人狼狈模样,引得他们哈哈大笑。皇帝道:“这副鬼样子,便是遇上自己人也怕叫他们认不出了。来,阿沼,朕替你洗梳。”他帮着大皇子洗净脸面脖颈,拆了凌乱发髻重新梳拢,“没有梳子,阿沼,疼不疼?”大皇子微笑着摇摇头。皇帝转到他的跟前,仔细端详了下,抽出身边长剑,“阿沼别怕,朕替你刮胡子。”
大皇子目中含笑,看皇帝笨手笨脚动作,我亦瞧着有趣,趴在他们身边。剑锋锐利至极,划开好几个口子,大皇子歪了嘴角,眉目中流露出抱怨。皇帝笑起来,扔了剑道:“好了,阿沼瞧瞧。”大皇子转头去看水面,露出笑意,摸了下巴道:“总算刮得干净。”又唤皇帝坐到自己身前,从怀中掏出把短匕,“我也来替皇上修整一番。”皇帝奇道:“你藏了这样好东西,方才存心考验朕手上功夫不成?”大皇子挑眉道:“我也正后悔,刚才明明是我在遭罪。”
待二人皆弄好,发丝不乱,容面光洁,似乎换身衣裳便能站上朝堂。然而双颊深深凹陷,眼窝尽是青黑,穿得再华美也光鲜不了。皇帝伸手抚了抚大皇子干涸的双唇,“阿沼。”大皇子抬眼一笑,“皇上,怎么了?”皇帝摇头道:“落入这般境地,全因朕一时失策。若非朕太过狂傲,抛下大军只带一支小队便入那山谷,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大皇子笑道:“我那时领着大军不也同样在那谷里遭了暗算?山谷中如今有褚军把守,皇上不愿身边太过累赘,算不上考虑不周,只能怪秦云照几乎将手上所有人都分排在了山里,皇上事先如何能想到?”皇帝道:“如此说来,秦云照不顾国都安危把人布置到此处,全是为了寻你。”大皇子微笑接口:“原来叫皇上吃了亏却是因为我出逃,真是命运弄人。”皇帝大笑道:“你逃出来自然比什么都好,如今这些苦头算得了什么,朕只是心疼你一块儿遭罪。”大皇子拉住他的手,笑道:“皇上可不能再责怪自己,若非你误打误撞闯入山来,我们可不会那么快再见面。”
话说出口,却连他自己都有些发愣。皇帝顿了顿,面上绽出喜色,“阿沼难得说真心话,却直说到朕的心坎里。”大皇子想抽回手却被皇帝拽了不放,他垂目片刻,眼角流出些许无奈和纵容,最后索性闭了眼,凑上前去寻皇帝的唇。
两人吻在一处,皇帝搂了大皇子的肩,一手轻轻摸他的脸,动情极处也闭上了眼。我在旁默默看着,心中流淌过难以言喻的滋味。却见头顶一棵树飘下落叶,掉在他们的头顶,谁也没有察觉。远处,天际微微透出光,连乌云都快要散开。我不知此生见过最美的画面是什么,但此刻眼前看着他们,脑中一片空白再无其他。
那个吻似有一个时辰那么长,又似只有一瞬那么短,皇帝猝然推开大皇子,扭过头捂嘴猛咳。大皇子吃了一惊,不住拍他的背,“皇上,怎么了?”皇帝勉强抬起头,指缝间一片污水,看似早上吃下去的东西。大皇子急道:“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他的问话仿佛被突然截住,再无声响。他大概已经明白过来,因为连我也突然想起,自逃离山洞那日,皇帝就再也没能喝药。
第72章
皇帝在溪边漱口,洗去手上脏污,回头笑道:“大约是吃坏了。”他的目光在大皇子脸上停留一瞬,然后飞快转开,神色间并无大碍。大皇子没有说话,皇帝道:“把脏东西吐了舒服不少,休息得差不多,我们继续走罢。”他蹲到大皇子身边,将他背起稳稳托住,沿着溪流走去。我跟着他们身边,见皇帝步履不现丝毫轻浮,心中暗自侥幸或许并非毒发。但阴影已然笼上心头,大皇子断着腿,皇帝再倒下,怕是看不到走出雪山的那一日了。
太阳遥遥地露出些脸,这几日总算没走错方向,叫人甚感欣慰。他们行路时不太说话,大约怕皇帝力气更快用尽,大皇子侧着脸趴在皇帝背上,双目微阖,看不出神色。世上唯一能救皇帝性命的药就在他的手中,事到如今他依然沉默。
他捏着皇帝的命在掌心,究竟要他生还是要他死?他对皇帝的情有几分真,是否敌得过他的算计?他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透。
行了约一盏茶功夫,我渐渐察觉出异样。风里染上些许人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我走到两人前面,放慢脚步。皇帝警觉道:“阿沼,前面可能有人,我们小心些。”
的确是薪人,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喝酒。皇帝背着大皇子从树丛间偷偷望去,大皇子压低声音道:“对方有十人,我们自身难保,还是悄悄溜了为好。”皇帝点头,留心着脚下一步一步挪走。紧要关头,一只大鸟从天而落,扯开嗓子怪叫两声。
它叫得比哭还难听,我恨不能插了翅膀捉住它扯光它的毛。薪人一齐回头,“什么人!”如今便是撒腿就跑也来不及,皇帝将大皇子放下,递弓箭于他,“老虎,阿沼就交给你了。”他执长剑,冲上前去,大皇子张弓搭箭,放倒了对方冲在最前面的两人。
“老虎!”一个薪人指了我大惊失色,“莫不成是褚国皇帝?弟兄们,立功的机会来了,上啊!”他话音未落,皇帝冷笑一声,当先削去他的右臂。薪人们一拥而上,将皇帝团团围住,他以一抵多丝毫不落下风,长剑如电如雷,转眼又伤了三人。
大皇子坐在一旁,皇帝与薪人缠斗成一块儿,他反而无法箭攻。薪人们吃了亏,略略退开些,领头那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三人走到旁侧,欲从大皇子处下手。皇帝喝一声休走,其余薪人再次围上,不让他有余力去阻拦三人。皇帝分了神,被割了一缕头发,手上使出狠招放倒两人,刚回过头,大皇子一箭射入一人脑袋,叫道:“莫管我!”皇帝笑起来,果真不再回身,专心致志对付起剩下的薪兵。
那两人见同伴倒地,愈发谨慎,顶着大刀在前面,一步步靠近。我挡在大皇子面前张口怒吼,他们一时忌惮,不敢再上前。距离太近,大皇子不便再拉弓,偷偷摸了怀中短匕在手,朝二人蔑然哼笑。
我的心怦怦乱跳,一阵阵没来由的焦躁涌了上来。两人见我始终不攻击,大了胆子,竟有一人猛地扑上前来。大皇子手臂一甩,将短匕作了飞刀,直插入那人心口,但另一人却伺机绕到他背后,大刀直冲他脑袋劈来。
“阿沼!”皇帝惊叫传来,大皇子手无寸铁,抱头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他抡起弯弓勉力一挡,避无可避之时,我的身体再不受控制,跃入半空,牙关一阖,血肉迸裂的滋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我们一齐落地,那人被我活活咬断喉咙,滚到了一边,犹瞪大惊惶双目。皇帝那头解决,跑了过来,“阿沼,没事吧?”大皇子摇头,撑起身子,“我没事,幸好老虎及时救命。”他们一齐转头来看我,我尤浑浑噩噩,但唇齿间的血腥气太浓重,再清晰不过地提醒我方才发生何事。
大皇子叹气,伸手招我过去。我脸上的毛还沾满了血,他却不介意,轻轻抚着我,柔声唤我:“老虎,老虎。”突如其来的委屈袭了上来,简直叫我有些瞧不上自己。我当然并非良善之辈,咬死人的感觉和咬死别的动物并无太大差别,从前在山中饿得慌了也曾要袭击樵夫,但自从开了灵窍,我便知我不能伤人。上回我懵懂无知被神仙老儿及时阻止,这次已明白事理却终是咬死了人。那点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