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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易岚说,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没事的。
然后我倒在易岚的怀中。
我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根本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做了些什么。
之后,易岚跟我说,那天,自我进医院后就没停止过大叫。
我还一直想跪下来,求他救三月。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结案陈词,早在我第一次接触向先生时。”
“可惜,此案最重要的人物,向乔……她现在在加护病房,生死未卜,心脏一度停顿。”
我比三月更早醒来,跪在他的床边。
这病房该死的苍白得、冰冷得像太平间。
男人笔直地躺在床上。
四条皮带牢牢将他绑住,他的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移动头颅。
我不知道自己比较希望他醒来,还是暂时别张开眼。
他的眼皮颤动两下,然后缓缓打开。
他睁眼得那么迟疑、那么不愿,仿佛不想再醒来,只想永远沉睡下去。
仿佛想就这样死去算了。
他涣散的瞳孔有了焦点,他看着天花板。
然后眼珠子慢慢地转向我,目光停驻在我脸上。
他的表现异常平静,我宁愿他不要那么淡然。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绝望了的表现。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自己现在的状况都不在乎了。
……小乔呢?
他干涩的嘴唇无声吐出这三个字。
轻得像一抹叹息。
“……她没事、她很好。”我答。
因为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因为我只会给他这个答案。
男人那双平静得让人心碎的眼睛凝视我。
仿佛想要说服自己相信我。良久,他的嘴唇再度蠕动——
你说谎。
他没发出声音。我看不出他是谁。
我才发觉自己多怕他在撞车后脑震荡或出了什么艰涩名词的意外。
让他发了疯、失了忆,变成一个不是三月也不是阿密,我所不认识的人。
我多怕他人格再分裂,或为了逃避这比任何一次更巨大的痛苦而发展出新人格。
因为他的脑袋是多么脆弱,经历过撞车、Larine跟小乔的意外后,回复正常反而堪称奇迹。
但,谢天谢地,他没有转身走掉。他是三月,向三月。
“……你说谎。”
他从喉头挤出了声音,干涩沙哑。
那声音平淡、毫无起伏,却蕴含深不可测的巨大悲怆。
三月大张的眼睛滑下一滴眼泪。
滑过他的脸、流进耳廓。
我紧紧闭上眼睛。
我跪在床边,痛苦地将脸埋进手中,眼泪滑出指缝。
天啊。我知道,三月快要失去小乔。
而我,我正在失去他。
“If human beings are not drowned; ”asked the little mermaid;” can they live forever? Do
they never die as we do here in the sea?”(注)
这宗轰动一时的案件。
记者一如往常地窃听救护车的频道,紧接着警方的脚步赶到现场。
他们想知道这宗八号风球下的悲剧所有的内幕,他们要知道那对母女为何坠河。
他们翻出了三月跟我的名字。
他们用最危言耸听、最吸引眼球的字眼去形容亚洲罕见的MPD病患。
报纸杂志从开庭起一连卖了好几天头条,他们像蛆虫般围在法庭外面,像长臂猿一样向我们伸出麦克风、摄影机跟闪光灯。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又无孔不入。
他们二十四个小时在我跟三月的公寓楼下埋伏,不管三月是否在住院。
阑律师是知名的大律师,战无不胜。
易岚也是权威的心理医生,心理界无人不晓。
只有我,我是默默无名的小助理一个,却被他们翻出了前半生,访问所有跟我有接触过的人,得出一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评价,仿佛剖析我对了解这案件有所帮助。
他们将我打造成一个天降好运的小角色,误打误撞接了这心理界的最大案件,就像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种经典主角,他们猜测阑大律师跟易岚对我无条件的帮助是否有所内幕。
这案件足够戏剧化,具娱乐性,剧情高潮起伏,仿佛一出精彩的连续剧,让销量节节飙高。
他们将我跟三月的照片登出来,下面却写着MPD跟他的心理医生,取代了我们的名字。
最后一天开庭,那天早上报纸加印,头条标题是阑律师将一尝败北。
这数天以来,本来不认识阑律师的人如果有看报纸都起码知道他从无败绩。
如果阑律师此战败阵,将会是他律师生涯中的第一笔败仗。
这就是阑律师所说的“不止我们心知肚明,连传媒也比我们更快知道。”
死者已矣,我跟三月、阑律师都认为再没有必要再翻旧账,将Larine的犯罪记录公布出来。
那对案件毫无帮助,只会对Larine的声誉作出无可弥补的伤害。
Larine身为母亲,最后对女儿所付出的伟大牺牲,足以令三月原谅了她。
三月要小乔记得母亲最完美的模样,这样就够了。
Chris被判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而我们为保Larine的声誉没有指证陈永泰,只放他于惶恐中度日。
最后,毫不意外,法官因为三月的犯罪记录而判了败诉。
我们输了。
一度危急,一度心跳停顿,让我跟三月以为会失去的小乔,竟然奇迹般的快速好转起来。
仿佛有来自她母亲的庇佑,因为她母亲取代了她而离去。
由于小乔没有父系亲属,而母系亲属不愿意收养她,近日才转往普通病房修养的小乔,之后会转往社会福利署机构,让法定监护人照顾。
传媒们形容这案件是一宗悲剧。
半个月后,连传媒都不再关心这宗悲剧了。
注: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36),“The Little Mermaid”
第十七章 The NEW ENDING of Mermaid
多重人格患者跟他的小女儿的悲剧已告一段落。
即使这故事还在延续、发展,有更多更多的剧情,在他人心中却早已标上END。
而我的,我的悲剧还未落幕——
它正要开始。
She knew this was the last evening she should ever see the prince; for whom she had for saken her kindred and her home;she had given up her beautiful voice; and suffered unheard…of pain daily for him; while he knew nothing of it。(注)
我倚在走廊墙上,看着男人的背影。
男人跪在客厅,面前是拉开的圆筒袋,他把东西一件又一件的放进去……
他仍穿着那件红蓝的运动外套,袖子推到手肘。
我看他柔软的发端、发梢紧贴着脖子的部分、颈背的线条、纤细的肩膀、露出的半截手臂跟骨感分明的手,看着他每次张开大掌心、收拢手指,看他被牛仔裤紧裹的大腿线条,因蹲下而拉直的小腿……我看他,直到不能把他看的更清楚。
我希望他永远收拾不完,那么,我就可以永远看着他。
即使我没勇气绕去前面或从后面拥抱他,至少,我的眼睛拥有他。
但他的东西那么少、那么少,即使他将我买给艾莉儿的故事书都带走,即使他将我买给阿密的颜料们都带走,在我漫长的凝望中,却仿佛只花了数秒。
“撕拉”一声,他拉上拉链。
那已经变成我熟悉的声音了,我转身,进厨房拿了两罐汽水。
我走出去,把两罐都打开了,将其中一罐递给他。
这样一来他不能拒绝,我至少再拥有他一罐汽水的时间。
他嘴角牵了个弧度,点头,接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发觉他也只喝了一小口,汽水罐在两掌中搓来转去。
铝罐很冰凉,水珠湿湿地印在掌心上。但我们都没有意欲去喝。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拉上的运动袋,点一点头。
即使他已经可以说话,大部分时间,他更像是遗忘了重新捡回的这种能力。
两秒后,他才发觉了般补上:“恩。”
然后我低头,盯着水滴形开口跟里头的黑色泡沫。
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已经一点一滴地溜走了,像急速消萎的泡沫。
但我却挖不出任何话题,再听听他的、阿密的、艾莉儿的声音。
说什么都不对。
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好的、坏的、可怕的,我跟他之间生出一道空气墙。
真空的沉默将我们隔开两边,那流动的尴尬那么明显。
我跟他曾经亲密得肌肤紧贴在床上翻滚;曾经在夜深时肩并肩、蹲在客厅只为了擦走地板上的颜料干渍,那种“累死了,都是阿密不好”的微妙感想不用说话只用眼神就能享受;他曾累得电视看着看着就睡下,头颅挨在我的肩膀上,睡得那么安心、沉得像小孩子。
现在却连递罐汽水给他,也只换来他礼貌的微笑致意。
他完全融合了,变成一个正常人,与他的心理医生的关系也止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