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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懂的小道士学着师傅的话,一锤定音,“都是执念。”
天华看着小道士的样子,低头笑了起来。
南灵此时则是满心不自在,所谓的拿着俸禄不办事儿大概指的就是他这种人。平日总是风花雪月花天酒地,凡间那些鸡毛蒜皮恩怨纠葛自有别的神仙管着,怎么转也转不到他头上。只不过,如今让他眼看着父老乡亲在他面前烧高香送祭品捐香火钱,再厚的脸皮也支撑不下去了。
偏偏天华还施施然走到将军殿里将军像的下面,抬头,用纸扇抵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南灵大步流星地跟上去,拽着天华的胳膊就想往回走。
天华却抽回手,继续细细端详南灵的雕像。
“真人就在你面前,有什么好看的?”对于南灵而言实在有些窘迫,他半路成仙,升仙后就一直保持着现在的模样,过着一如既往的自在生活。故而他始终把自己看做当初离开北州城的那个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刀的将军。唯有现在,站在自己的雕像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与凡世的脱离。
这种感觉,无异于认清自己已死一样。
“的确不如你好看”,天华突然抬手贴近南灵的眉心,指尖划过浓厚的眉毛,顺势一点点下移,直至停在眼角,徐徐开口,“色熠熠以流灿兮,说的就是你这双眼,没有东西能代替得来。”
南灵呆住。
天华放下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将军殿。
平安符难求,画符纸的必得是个灵力强点儿的道士。北州城远离皇城,名气不大,人丁不多,多是先前落魄的道士在此驻脚或是因食不果腹而半路出家的小道士。将军庙有点儿灵力的只有一位胡须花白的老道士。坐在寺庙里一个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放着朱砂,空白符纸,毛笔,一张符纸一锭银,满二十张即止。
南灵找到天华的时候,就见他正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拿着张符纸打量。
“你这是做什么?”南灵走过去。
“求符。”天华晃了晃手中画满符咒的符纸,神采飞扬,“最后一张,恰恰好。”
“你还怕妖邪上身?”南灵诧异。
“防你□□上身”,天华白他一眼,把符纸递到他面前,“好歹是故乡的平安符,就当个念想吧。”
南灵拿着符纸,看过上面龙飞凤舞的符咒,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把符纸一折再折地收进怀中,再抬眼目光灼灼。
“天华……”
电光石火之间,刚抓住袖子眼前人就化作青青仙草一株。
南灵天君屏住一口气,心中暗骂,娘的,又来这套!
手里却是丝毫不敢大意,四顾环视,见无人注意,身影一闪,落在庙外一处偏僻的小角落。
小心翼翼地把仙草放在地上,蹲下身敲敲地砖,没好气地道,“急急如律令,灵君速现身!”
仙草抖抖叶子,随着金光一闪,天华登场亮相。捏着扇边顺势一甩,接着在两根手指间打了个转儿,复又用拇指一推快速打开,得意地摇摇扇子,若无其事地问道,“真君,有何贵干?”
“捉妖!”
“咦?”
“我想好了”,南灵重新抖擞精神,继而整整衣裳,往前跨了两三步,一本正经道,“不能白受乡亲们的香火,定要把那为祸一方的小贼捉拿归案!”
天华听罢,笑吟吟地跟了上去。
第四章
夜色正浓。九天上的繁星烁烁,让人一边不由得担心是不是天庭中的哪位粗心的小神步先前的卷帘大将后尘,又失手打碎了王母娘娘心爱的琉璃盏,破碎成星。却又一边暗暗雀跃这份意外的美丽。
不过,夜正浓时,也正是鬼神出没的好时辰。
低矮的灌木丛里,飞着几只萤火虫,丛林深处,有一处静静地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一个黑影逐渐逼近,几只萤火虫接二连三地消失,黑影继续走着,一点一点向光芒靠拢。
黑影停住脚,慢慢低下身子。
簇拥的满天星旁边,一个刻画着蟠龙花纹的古铜镜子放在地上,镜子里面,一条浑身锃亮发光的银色小龙在里面盘踞着身子,看见有人在注视着它,也只是撩了下眼皮扫了一眼然后打个哈欠继续睡觉。
“真漂亮!”黑影着迷地向古镜伸手。
北州城里有一座小院落,地方不大,却在院中央倾斜地长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错根复杂的树根显露在地皮表面,三五个人方能合抱的老树干带着十几条狰狞的疤痕,枝繁叶茂的树冠似一只大手盖在整个院落的上方,遮天蔽日,满院都是槐树叶。
夜色阑珊,极其诡异的格局,极其诡异的气氛。
简陋的小屋里,烛火半明半暗,照得满屋的珠宝首饰碎镜片熠熠发辉。
吱扭一声。
门从外面推开,阳春茶馆的掌柜走进来,拧着眉,看着桌子上狼藉一片的萤火虫残肢,呵斥着蹲在椅子上剔牙的魔物,“不是不让你吃这些虫子么?”
“谁叫它们太亮呢,一个没忍住,就给吃了。”一身黑装的魔物回味无穷地闭上眼,半响,慢慢睁开眼,眼里的贪婪一览无余。
“来,我给你看今天得到的好东西。”他说,从怀里掏出一把古镜。
“你又去偷东西了?”掌柜的眉头越拧越深。
“捡的,还有……”,魔物扫了一下桌子,眼睛陡然变得狠厉,声音嘶哑,“胆敢再私自动我的东西,休怪我不客气。”
掌柜的心下一沉,语带请求之意,“那尊小铜人是她情郎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北州城的张丫头,曾有个憨厚心好的情郎,前年征兵跟了去了,没过多久,外族来袭,就传来战死途中的消息。都是农户出来的孩子,平日最多也就是宰个鸡杀个猪什么,哪懂得什么刀枪棍棒。人又实诚得很,被人骂了还能傻呵呵地笑回去,一点活络心思都没有。哪是个当兵的命。
张丫头也是个普通姑娘,长得不漂亮,倒也干净利落。二十出头的年纪,也有不少媒婆帮她张罗着婚事。
“他说好打完仗就回来娶我的,这是他临走的时候给我找人铸的大英雄”,张丫头拿块洗得干净的手绢把手里的小铜人擦得锃亮,“哪个姑娘年少时没幻想过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也想过。他是真傻,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说征兵就去报名了,说什么将来做了大英雄风风光光地娶我。”
张丫头说到这里恨恨地把小铜人往桌子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泪,“他就是想让我觉得愧疚,我等他一辈子,让他在下面也不好过!”
真是个傻子,若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倒也好,偏偏还是个走心的傻子。当年嬉闹时一句“我最喜欢大英雄,才不嫁你”的玩笑话,竟让他记了心。新宰了猪崽一大早跑到门口蹲着托人帮自己铸个英雄铜像,然后屁颠屁颠再跑到自己面前把铜像交给她,说参了兵,过两天就走,还信誓旦旦地说等他衣锦还乡时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
谁稀罕你的铜人像,谁稀罕你的大英雄,再打动她什么用,也换不回一个生龙活虎的傻子!
不是不想嫁人,只是想这么等他一辈子,等到奈何桥再相逢时,好理直气壮狠狠敲他的脑袋,一如当年骂道,“下辈子可别这么傻!”
感情是这世上最难算的帐,谁也说不清谁欠谁多少,交出去,就是一颗心。
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铜人,某天被人偷了去,哭伤了张丫头的眼。
实在看不过去,悄悄地拿走了小铜人,再悄悄放回张丫头的门口。
“哼,感情”,魔物不屑地嗤笑了一下,笑声刺耳难听,“无情才是凡人。”
说罢,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古铜镜,捋着头发照了照,眼睛染了一些血色,不由自主地抚上镜面。
瞬息万变,原本在古铜镜里睡觉的小银龙从镜子里窜出头咬伤妖精的手,尖利的牙齿在苍白的手掌上留下两个血色牙印,而后又缩回头继续盘在镜子里假寐。魔物瞳孔一缩,浑身戾气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打碎一串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