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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定逍收回手不应声,坐在床边只一味望着他,眼睛里亮亮的,似笑非笑。
苏忘遥被望得莫名,揉着眼道:“这么晚了,父亲找我什么事?”
苏定逍道:“来看看你,听说你去山下玩去了,可尽兴?”
“嗯……”
苏定逍微垂了眼,自言自语道:“我刚刚听了个故事……”
说了一句却不再往下说,苏忘遥等了一会,催道:“什么故事?”
“说的是天上的一对师徒,做徒弟的忤逆师父被罚,于是反下了界投胎做了个恶人,做师父的大概是看不下去便也跟着下界……”才说了几句,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苏定逍笑了笑,另起话头,“魄儿,我听人说两个人能做父子多是前世积来的缘分,可是缘分也分很多种,有的是善缘,有的是孽缘。”
苏忘遥安静了一阵,苏定逍以为他又睡着了,却不料他忽的侧了身搂住他手臂道:“那我跟父亲定是善缘。”
苏定逍眉眼一挑:“哦?”
“那还用说吗,父亲待我好,我又这么孝顺。”
苏定逍笑道:“你孝顺?你哪里孝顺?”
“我哪里不孝顺了?”他嘟囔一句,撒娇似的往苏定逍臂间蹭了蹭,终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口里又不舒服了,含含糊糊道:“渴!”强撑着睡意,挣扎着要起身。
苏定逍道:“我去罢。”将他按回床上,起身去桌边倒水。
茶壶很轻,他拎起来晃了几晃,没水,也不唤人,径直拎了去厨房,夜深露重,往回走的时候,一抬头,夜色里一只夜鸦立在高高的檐角,脑袋侧着,似乎正盯着他。
回到房内,苏忘遥又睡去了,一脸恬静。
苏定逍将茶杯放在床边的木柜上,又帮他掖了掖被子,手指隔空描摹着睡梦中毫无戒备的人,从他舒展的眉心,画到他直挺的鼻梁,再是柔软的唇,微凸的喉结,一直延伸到衣服底下看不清的曲线……有什么比夜更黑的东西凝聚不散,暗沉而贪婪,仿佛是一种被压制了很久很久的扭曲的欲望。
“我只知道你是我儿子。”
仔细描摹的五指骤然一缩,之前是于归,现在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叫做向镜的黑衣人,其实他对他的“贪”又何需他人一再点拨。
他将头低了轻轻去咬苏忘遥鼻尖,同床共枕十多年,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旦睡熟了很难被弄醒,他记得苏忘遥小时候,他嫌他睡得太多,又见他软手软脚十分好玩,常常张嘴咬他手脚面颊,想尽办法极有耐心地不让他好睡,瑾芝劝他:“门主,小孩子都这样的,睡的是比较多。”他也不听,而苏忘遥小时的乖巧多半也是被他这样折腾出来了,每日里睡不足,昏昏沉沉的,自然没有精力哭闹。
想到这,苏定逍浅浅笑了,至于自己与苏忘遥是否有什么前世的牵扯,那个向镜又是什么身份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不过今日这场诡异的婚嫁倒让他明白了一点,这个一直叫他父亲的人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妻子,等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女,他于他就不再是唯一的亲人,这是苏定逍无法容忍的。
苏定逍霍然站起来,大步走出玉华殿。
第十一章 折臂
苏忘遥一觉醒来,摸索着拿起柜子上的水一口喝了,看外头天光大亮,想自己昨天确实玩得累了,尉迟晓晴晃着他的手笑说自己嗓子疼的模样一闪而过,心情便出奇得好。
将杯子放回,舒服地伸个懒腰,听到外头有动静,隔着门问:“晓晴?”
外头安静了一阵,有人声低低响起,似是在小声推脱什么:“你去说……”“你去……”
苏忘遥奇怪道:“不是晓晴吗?”
一个声音犹犹豫豫着道:“少主,尉迟小姐她……”听声音似乎是锦婳。
苏忘遥掀开被子坐起来道:“她怎么了?”
“尉迟小姐她……她出事了……”
“出事?”苏忘遥一愣,心里也没当会出个什么大事,一边问一边拿起衣服来套,“出什么事?”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是……说是打碎了花瓶,被门主断了手脚筋……”
苏忘遥赶到韬光阁时,苏定逍正四平八稳地坐着檀木椅里,手里一杯热茶,眼前白气袅袅。
透过那层白气,门口处的少年穿了身绛紫色的衣衫,莹润的玉质腰带勾出纤细匀称的腰身,头发未来得及束起,乱乱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呼吸上下浮动着,显是一路匆匆跑过来的。
苏定逍只看了他一眼,复垂下眼来,吹了吹浮在杯里翠绿的叶尖子,神态悠然:“怎么起这么早?”
辰时已过,一点也不早。
“父亲,晓晴她……”
尉迟晓晴背对着他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苏忘遥抱着一丝侥幸,迟疑着询问:“她怎么了?”
茶叶子全被吹到了一边,又沿着杯沿往两边晃悠悠散去,苏定逍瞥了一眼地上的人,轻描淡写道:“她手脚断了。”
苏忘遥一震,一时间乱哄哄的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恍惚道:“为……为什么?”
那碎了的花瓶还静静躺在地上,裂口处尖锐的冰冷一下子刺痛了苏忘遥。
“不为什么。”苏定逍将杯子放下,坦然对上苏忘遥一脸难以置信,“没有为什么。”
那样的口气,毫无道理,却容不得人作半点反驳。
苏忘遥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说煞生门做的是杀人的营生,苏定逍满手血腥绝非善类,但在苏忘遥面前却未曾伤过一人,苏忘遥知道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但真正看到父亲残忍的一面,却又觉得父亲不该是那样的,眼前十六年朝夕相对的人脸面五官还是熟悉的,可是五官间的表情却一点点陌生起来,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晓晴!”
门外有人疾呼一声,扑过来迟疑一阵,微颤颤抱起尉迟晓晴,正是尉迟堂主尉迟崖。
“晓晴,你没事吧,你醒醒,晓晴……”尉迟崖轻轻晃着女儿,目中含泪,心疼不已。
尉迟晓晴两片羽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地道:“爹爹,疼……”说着又晕了过去。
尉迟崖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颤抖,愤然抬头道:“尉迟崖有什么对不起门主,对不起煞生门的地方,望门主明示!”
苏定逍置若罔闻,重新拿了那杯茶来喝。
尉迟崖颤声重复道:“望门主明示!”
苏定逍不急不缓又啜了一口。
尉迟崖一阵心寒:“我尉迟崖满手血腥迟早也是要遭报应的,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报应竟是煞生门给的,竟要……竟要报到我女儿身上!门主,要杀要剐竟连个理由都不给了吗?”
苏定逍淡然道:“尉迟,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剐你。”
“好……好……”尉迟崖怒极反笑,怆然道,“好个到此为止,苏定逍,十九年前我受你大恩,自此追随左右,从未有过二心,而今这份恩情要报也报干净了,他日再遇,就算拼个同归于尽,我也要替女儿讨一份公道!”
苏定逍沉声道:“尉迟,你想清楚了,与煞生门为敌等于是自寻死路!”目中寒光一闪,杀意骤起。
尉迟崖却不理他,只失魂落魄地抱起尉迟晓晴,口里道:“晓晴乖,我们走,父亲带你走,父亲再不会让人欺负你……”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苏定逍冷冷道:“尉迟,你就这样走了?”
尉迟崖停下脚步,大笑一声,咬牙道:“门主还要怎样?”
“煞生门的规矩,你应该很清楚!”
尉迟崖周身一震。
煞生门的规矩,要想脱离煞生门,或自断一臂,或自散内力。
尉迟崖没想到苏定逍无情至此,霍然转过身,目眶欲裂。
苏定逍冷冷道:“尉迟,去还是留,你自己决定。”
被仇人盯上,又失去了煞生门的庇护,若是真废了功夫或断去一臂,只怕父女二人刚下山便会被砍成十块八块,可是照现在看来,先不说这口气尉迟崖咽不咽得下去,即便忍气吞声,这煞生门内也不见得比外头安全,苏定逍今日能借口一只花瓶断了他女儿手脚,他日就能借口任何一件小事要了他们父女的命。
见尉迟崖犹豫不决,苏定逍起了身,一步步向他逼去。
尉迟崖抱着女儿,小心翼翼退后。
“尉迟叔叔,先带晓晴走。”
一触即发之际,苏忘遥持剑护在父女俩面前。
“少主!”
苏忘遥凛然对上苏定逍:“父亲,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苏定逍道:“没有。”
“你!”
“你想拦我?”
苏忘遥一时气结,只觉万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