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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我的血。”他马上回答。
“就这样?没有仪式?”
他苦恼地想了想,然后垂头丧气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吧。”我揉他的头发——我最喜欢这个动作,“况且我是爸爸,怎么能随便让你抱呢?那也要等到我老得走不动了再说。”
“变成人鱼是不会老得走不动的!”他反驳道。
“那么游不动。”
梅曼不说话了。
就是嘛,我也不觉得人鱼是个不会老的种族。
壁炉火细微摇曳,金红色相杂的火焰扑腾跳跃,然后也逐渐安静下来。完整的截面半圆的柴火变成黑色木炭,带有些微的晶体光泽。变小的火焰好像流动的红宝石液体,在黑暗中绘制出奇异纹路。
我没有开灯,就只有炉火影影绰绰的光线。
“火要灭了,上楼吗?我要看会儿书。”
“嗯。”梅曼看着木材边缘忽明忽暗的火星,是在走神。
“走了。”我站起来拍拍他的头。
“我不会让你老得动不了的,我会照顾你。”他没头脑地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我看着他。
他是那样认真,又带着急切与焦躁:“我不会让你老得走不动的。”
我觉得身心瞬间被温暖与柔软填满。
他的记忆之中有死亡,他已经想起了那场惨烈悲壮的族人的死亡,他从中体会到了愤怒,疼痛和悲伤。但是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发现时光的威力无可抗衡,在看似遥远但却终会到来的那一天,我将要离开他。
这种恐惧是稀薄无形的,所以无法缓解,更无从排遣。就如同第一次发现星空浩淼无垠的孩子,渺小的自我迷失于广阔的宇宙之中。
他是在害怕着,为了永不可逆的时光。
也为了我。
我弯下腰,揽住他,让他把头搭在我的肩膀:“距离我老得走不动的那一天,还有很长很长时间,就算我老得走不动,我的灵魂也一样可以陪伴你到任何地方。梅曼,你记得那首诗,‘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薄脆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这薄脆的杯儿,不断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你记得这首诗,也会知道它的意思的。”
他安静地紧拥着我:“但我不想跟你分开。”
“这个世界上离别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在心里补充着——但我绝不会是你最终的归宿,我只是你的监护人。
“苏……”梅曼微微颤抖着,他抬头来看我,似乎是要确认我完好无损地站立在时光之流里,没有消失也没有缺损,能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苏,我爱你。”
26
26、二十六 。。。
借这次机会,我也带他出来散散心,我准备好了中午的食物,准备在小镇外的林地里找个地方野餐。这时车子驶在林中并不平整的路面上,并不颠簸,但是轻微的摇晃使得梅曼再次昏昏欲睡。
我原先还担心他会晕车呢,没有发生这个状况真是太好了。
“困了就睡一会儿,我会叫你。”
“嗯。”他乖乖地应了一声。看来真的是困极了。但他却没有真正闭上眼睛,而是睡意朦胧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十月中旬,秋黄叶层层叠叠,映衬金色阳光和碧蓝远空。林地的缝隙间色彩艳丽明快的雏菊小白菊和金盏花熙熙攘攘,欢快而热烈。野山楂的果实还没有熟透,红色夹杂着绿色,好像带着雀斑的顽皮小孩,在枝头又笑又闹。野苹果仿佛晶莹剔透的红水晶,也有带着微微的柠黄色。红宝石的蛇果在枝头一颤一颤,发散甜蜜香气。
我把车速放得很慢,打开顶棚,金秋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猜人鱼昨晚一定是因为要出门,所以激动得没有睡着。
“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出来了。”
“嗯。”他仍旧软软回应,在这美妙的自然里半梦半醒。偶尔有一两只野兔跑过。冬季未到,灰色的毛皮还没有褪去。林间各种鸟类已经不怎么惧怕我驾驶的钢铁怪物,还有松鼠会捧着一两个松塔站在树上好奇张望。
突然一个影子从路边窜出来,我急忙刹车,只见是一头黄褐色的四蹄动物,它吓了我一跳,而显然我也同样吓了它一跳。它就站在路中间,茫然地看着我的车子,乌溜溜的眼睛湿漉漉,间或不安地在原地踏动几下蹄子。
呵,野生动物,它与最初的时候人鱼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相似。我笑了出来。
人鱼也不犯困了,趴在前排的车座椅背上好奇地观察着。
“是鹿?”
“鹿科的动物,是麂。呦。”我对那误闯的动物叫了一声。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人鱼的叫声很像鹿。棕黄色的林间生灵疑惑地看了看我,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林中同类的鸣叫,偏头应了一声,然后跑走了。我为这无忧无虑的情景再次开怀。
人鱼坐回了座位上。“你把它吓走了。”
“没有办法,谁叫它不是人鱼呢?我只拿手对付这一种动物。”我调笑他,但是他却没有如我预料地接口。
“它害怕你,”他说,“它的同伴说你危险。”
“你听得懂?”
“我能感觉到。”
我想这是他的野性直觉。
“你们会把什么都拿来吃吗?”他的声音变得沉沉的,有些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我转头看着他。
“书上说许多动物因为人类过量捕杀濒临灭绝。吃他们的肉,剥下他们的皮毛,拔下他们的牙齿和爪子……”
“梅曼?!”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梅曼的清澈的眼睛开始变得茫然,他俊丽的脸上逐渐浮现恐惧的神色。
“在你们的眼里,我的族群也是野兽,是可以被猎杀的动物……”
“梅曼!冷静点。”我跳到后座,把他抱进怀里,但他完全没有看我。双目凝视着虚空中某个点,茫无目的。
“我们宝贵的鳞片,头发,眼泪……你们要我们的眼泪,就让我的族人不停疼痛哭泣,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看自己的幼儿惨死……你们要人鱼的血液,要这些血液来保持青春……它离开我们的血管就会凝固,为了得到……得到流淌的鲜血——啊——”
他浑身颤抖着,双眼不再聚焦,散开一片毫无生气的无机蓝。尖锐的鸣叫声惊飞林中鸟类,将我的耳膜穿刺。他紧紧握着拳头,尖利的指甲将自己的皮肤刺破。红色的鲜血遇到空气就凝固起来,然后发出滋滋的声音升华不见。那艳丽的色泽仍旧如同瑰丽的红宝石,然而我再无法觉得它有丝毫美丽。
我紧紧抱住他,呼唤他,但是他完全陷入疯狂的有关过去的记忆里,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回应。
至最后他双眼突出地看着天空,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他困难地挣扎着,却再无意识自己呼吸。我放平他,解开他的衣扣,往他的嘴里渡气,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他张着嘴,发出凄厉的无声悲鸣。
这些无法被听见的声音穿透苍穹,让一整个天空为之震颤。
我在他的痛苦中,穿透了时间的罅隙,看见了他的过去。
那是修罗场。
是人性的地狱。
刑场中亮着森冷的炽白灯光,有成年的人鱼被绑缚在巨大的十字架上,耀目的金发被整根拔下,锐利的指甲,洁白如玉的牙齿,还有光泽艳丽的鳞片一样也没有被放过。凄厉的声音充斥脑海,剧痛使人鱼多次失去意识,然后又因为这样强烈的痛苦而醒来。这样的刑台不止一处,大约有十余条人鱼经受着这种酷刑,有男有女,那些神祇般俊美的容貌被疼痛扭曲,如撕裂的伤口般狰狞。
还有为了取得眼泪的工序。疼痛的泪水混有猩红的血线,就似名贵的连城珠宝。然而它们接触空气便化成飞灰。刽子手将幼小的人鱼押到亲人面前,一片一片割开它们白皙的皮肤,剔除它们的鳞片,甚至剜出它们的双目。这样腥血淋漓的场面却干净地异乎寻常,它们的血液也不为人类做哪怕片刻的停留,纤尘不染的刑具渗透惨烈的残酷。然而看着幼子经受这样的折磨,成年的人鱼终于悲痛落泪,哀婉至骨髓深处的亲情爱意使得泪水永恒。各色毫无杂质的珍美宝石从那一双双绝望痛楚的眼睛里滑落。
美艳绝伦的雌性人鱼在自己被折磨的孩子面前化作人形,接受惨无人道的蹂躏。而这些折磨似乎还不能给施虐者带来满足。他们的眼被金钱塞满,他们的心由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