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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酒并不是日日出现的,若是长时间不出现,便会提前给崔珩捎个信。有时候是写在素绢上,有时候是写在贝壳上。
一回青酒又踏着风出现在崔珩面前,崔珩给他斟酒,瞅着他有些微疲惫的脸,便问:“青酒,最近很忙?”
他揉了揉自己的鬓角,又饮了口酒:“近日……的确是颇为繁忙。今日是忙里偷个闲,来你这儿讨酒喝。”
“鬼神也有很多事?”他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青酒微微一笑:“鬼事和人事,又有什么区别呢。”言语中竟是难得的带了难察的惆怅,粗枝大叶的崔珩自是察觉不出来的,他只是遗憾这一阵子又要自己一个人喝酒了。没味儿。
那晚,青酒并没有喝多少,只是面带忧色地喝了几碗,便告辞后消失不见了。
夜已深了。崔珩看着杯中的酒,怀疑自己是记错时间了。然而他早早看好了日子,青酒捎来的信上,的确写着是今天将会来赴约。
难不成青酒忘了?
他暗自想着,又摇头。
不,青酒的记性好得很,又怎么会忘记?
那么,估计是被事情耽搁了,会来的迟一点吧。
这样想着,崔珩心里舒坦了许多。他独自坐在桌前,端着酒杯自言自语道:“青酒啊青酒,你再不出现,我可要把你给喝完啦。”说着说着,他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院子里依旧是寂静的。
那一晚,崔珩一直没有等来青酒。而那之后,青酒也再没有出现过。
很多年后,他娶妻生子,院子里终于是热闹起来。偶尔也会和妻儿一同在院子里赏月饮酒,依旧是惬意,却似乎是少了什么。
待到他花发虚白的时候,又让儿子把酒窖里自己珍藏了五十年的一坛青酒搬出来,摆在院子里。然后他一碗一碗的,把酒浇到了地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见到青酒。
那个曾经在月夜里浅笑着举杯,眉目清疏的青衣男子。
他说他叫青酒。
酒久成灵。
天色已晚,故事也走到了尽头。许静知又牛饮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酒杯:“得,泠元,你的故事一向是这样的,我也就忍了。只是这结尾,能不能换个好的?”
韩泠元似笑非笑:“该是如此,我哪能随意改?更何况随之又怎不知,这世事,又哪来的双全法?”
许静知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故事究竟是好是坏,他只在意自己喝的酒就够了。站起身,大大咧咧又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咱后会有期!”说罢便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
韩泠元暗自摇了摇头,向空气中招了招手,便有许静知看不见的事物跟着他出了门。他自个儿转过身来又饮了杯青酒:“青酒青酒……倒是幸运。”要是遇上叫云露云霞的酒,那人岂不是就要顶着那样的名字去和那酿酒人结交?
故事的结尾其实并不完全是他刚才说给许静知的那样。或许说,那不过是崔珩的结局。
这故事,还是别人说给他的。那个“青酒”,自然不是什么酒灵,然而也不是凡人。
青酒,却是那东海的龙子,名字叫做玄清的。与说故事给他听的那个人,正是同一个辈分。
“玄清的确是个倒霉催的,浪费了他一个好皮囊。”
也不知道是真惋惜,还是假惺惺,那人叹口气,说道,“他哪里争得过玄烈那个心狠手辣的?借酒消愁,倒也是他的作风。只是成王败寇,玄烈继了位,还能容得下他这个眼中钉?他又不肯放低身段去迎合新王,自然躲不过被诛灭的命运,连去和崔珩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的小童却是被感动的眼泪汪汪,巴着那人的衣袖嘟囔道:“崔珩真可怜,到最后连玄清的名字也不知道……”
“不哭不哭,哎呀,哭什么……”倒是让那人手忙脚乱起来。
那时他浅酌一杯青酒,眯着眼不去管两人,只是心里云淡风轻地想,谁说他不知道呢。
东莱的酿酒人崔珩,自然是知道的,那个和他一起把酒赏月的男子。
除了青酒,还会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句话典出《幽明录》
☆、第三章 鸣钟
城东的古钟已经响了三天了。
每日在辰时的时候准时响起,不多不少地响三声,然后再归于寂然。
若只是钟响倒是没什么,只是那古钟也不知道年代几何,只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警告,说这钟里封印着妖魔,切不可敲响,还专门派人日夜守着钟,生怕有谁敲响钟把妖魔给放出来。所以这钟响了三天,临安的百姓也惊吓了三天,还有人硬是被吓病了。
以至于一向对这个传说不屑一顾的许静知,也不得不为了安抚民心,亲自去钟楼察看一番了。
当然,随行的自然又是韩泠元。
钟楼的守钟人乃是黎家世代相传,这一代的守钟人是尚未及弱冠的少年,叫做黎静山的。两人见到黎静山时,他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古钟旁边的桌子上,眼眶都是黑漆漆一片,很显然没睡好觉。听到动静斜过眼来,见到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扑了过来:“韩公子你终于来了!”
作为父母官的许静知反而被忽视了,这让他很是郁卒——虽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韩泠元含着笑扶正黎静山,说道:“何事?”
黎静山又是支支吾吾起来,似乎是难以启齿一般。许静知是个急性子,最看不惯别人这样扭扭捏捏,不由得催促道:“有什么事便说就是,我许静知在这里,怕什么?”
黎静山终于是下定决心,抬头望着韩泠元定定神说道:“我,我想拜托韩公子帮我唤一个人出现……不不,不是人是……哎呀,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
果然又是这种事。
许静知在一旁大大地翻了个白眼,韩泠元倒是一贯的不动声色,瞥了古钟一眼,笑笑:“哦?不是叫我来除妖?”
黎静山瞪大了眼睛,慌忙摇手:“不不,除妖什么的不需要……”说到这又突然间想来什么,不由得又眼神游移,“啊,没事没事,我,我还是自个儿守着吧……”
“静山莫怕,”韩泠元很轻易便看出来黎静山在想什么,他和这少年也有过交集,知道黎静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什么都写在了脸上。现在的表情,分明是怕韩泠元做出什么来。“我虽偶尔会帮人做些驱除鬼怪之事,也不过只是针对那些丧德之物罢了。泠元岂是无理取闹之人?”
黎静山望了望古钟一眼,又试探地看了看韩泠元,抿了抿唇,低着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这古钟里封印的妖魔,或是其他的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他的名字,是楚九。”
楚九第一次出现在黎静山面前是三个月之前。那时黎静山正窝在新做的摇椅上睡的正香,梦里面有着热腾腾的烤鸭,他砸吧着嘴正要扑过去,到嘴的鸭子却飞了,被一个玄衣男子握在手中。他愤慨地对上玄衣男子的眼睛,却吓了一跳,以至于他还没看清男子的脸就从梦里惊醒了。
结果一醒,便见梦里的玄衣男子正站在他身边,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张俊逸得不像凡人的脸,眼眸中泛着紫,蓝发披在身后——明显得很,眼前这人,估计并不是人。
黎静山是听鬼怪故事长大的,狐妖什么的也不是没见过。此时见到这男子倒也没梦里那么害怕,更何况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有些起床气,便只是嘟囔了声:“别抢我鸭子……”动了动脑袋,又要睡过去,试图再在梦里抓只鸭子来。
玄衣男子却没有消失的打算,他在摇椅边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静山。饶是黎静山再困乏,也不得不被这种目光从周公那儿拉回来。他揉揉眼睛,勉强打起精神来:“我只是个普通人,既不好看也不好吃,要是来求助,请绕道去城南找韩公子。”
韩泠元似笑非笑:“我说怎么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找我,感情是你指引的?”
“……韩公子别小气嘛,助人……鬼妖也是功德不是?”黎静山陪着笑,“我说到哪儿了?哦,对,那是楚九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那时候黎静山还不知道他叫楚九,只觉得这个家伙实在是奇怪。玄衣男子没有动——既没有显示出对黎静山的恶意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他张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黎静山不由得想,难不成妖魔鬼怪也有哑巴?过了好一会儿,玄衣男子才终于出了声:“楚九。”
黎静山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玄衣男子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慢吞吞地开口:“楚九。我叫楚九。我知道你叫黎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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