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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腰长裙的女子从油纸伞下略一抬头,便匆匆收回视线。
——习惯了,习惯了。吴钩有些自嘲地想。于他而言,被人鄙视躲避的痛楚,与世人异样的目光带来的伤痛,还不及因失去右臂而不能握兵刃杀敌军的千万分之一。
他看着,四面环顾。
江南。
天青的暗光,黛瓦白墙,处处华服锦衣,光转声色。
长桥卧于流水之上,滋润了河堤的垂柳与更远处郊外的农田。
吴钩想,自己难免怨愤——“这样的繁华,为何不能向更远的大漠延伸!”他记起随从自京城一行后对自己说的话。彼时自己与随从于边关赶回,只为庆贺皇上的寿诞。整个京师端的是车如流水马如龙。金色的纹饰代替了漫天黄沙,宝马香车换过了兵戈铁骑,流灯玉壶亮得看不见狼烟烽火。笙歌短调,弦鼓声声,在王孙朱门前后彻夜未息。
直让一身风尘的将领迷惑于戍边卫国的意义与理由。
若将这处夜光杯中的美酒倾洒一半,那边干旱的土地恐怕足以遍地成河!
京城的繁华与江南的柔软几欲重合。
上苍既已将自己的血液淌在这片山河之上,为何不能让江南的柔软延伸到荒野边城?!
他记得很久以前一位将领所吟:登临莫向高台望,烟树中原正渺茫。那位将领竟是死在如今的江南边界!
将之耻,兵之恨,百姓之苦难!
忽然的愤怒,苦涩,不甘……一瞬间被狂涌的痛楚淹没。断臂处的血液仿佛在沸腾一般。他紧紧抓着空空袖摆,仍是直挺挺地,倒下。
“吴钩?”他隐约听到子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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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争论 。。。
睁开眼。吴钩发现自己已在家中。木床的纹路依旧拙朴简单,浓浓的药香氤氲弥散。
嘴里苦涩的味道混杂着几丝血腥味。
旁边的药碗只剩些许药渣。
“你醒啦。”冰凉的手探了探脸颊。“大夫,您看看他怎么又发热啦?”
“他自己要在街上淋雨,又不打伞又穿得单薄,加上断臂残肢的伤,寒气入体入骨。”老人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知道自己的病么?你看的是哪个庸医?胃脾受损还敢开这么猛的药?嫌你死的不够早是吧。”
“记住了,五脏皆损,心气郁结,风寒入体。这几个月要好生养着。年纪还轻,别忙着定棺材入土去——这几帖药好好吃着,以前的药切不可再买了。”
“难怪你方才呕血。”子衿愤愤然道。他站起来,看着脾气略显火爆的老人收拾好了,又恭敬地送他出门。
声音渐远。子衿不多时便又带着一身湿寒回来。“你刚刚一碗药吐了三次。大夫煮了好久又一勺勺喂给你的,气得脸都黑了。”
吴钩带着些许愧意:“诊金呢?”
“帮你给了,也不多。以后自己把药钱付了就行了。”
吴钩起身,却发觉关节又痛又麻。
在边关的那些年,虽不全是风餐露宿,长年累月的辛劳却也早已把身体掏空。
“江南的花草长得更茂盛了,本来是踏青的好时节,你却还要在这里吃药。”子衿有些埋怨与心疼,“不过,这雨下得连绵不断,倒也着实讨厌。”
“这时节的漠北,有些地方还会下雪。”
“啊?”子衿对突然转换的话题有些反应不及。
“漠北的雪下过之后就不见了,将士们都猜是渗进了沙子里还是直接化成水汽了。”吴钩继续着,神情中满是迷茫与忧伤,少见的脆弱,“在边关,唯一长上青草的地方是将士的坟墓。每次大战总会有无数尸骨堆积在城门前。很多时候将军都只能让那些尸骨腐败化灰。
“等到敌军退去,偶尔会有几百个士兵被派出去收殓。更多的时候,是将军,官阶稍高的人战死了,才有专人去收捡。剩下的普通士兵好一点的,都只能一并埋了或烧了,推进‘万人坑’里,不至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曝骨于野。
“将士们都把埋人的石丘称为‘望乡坟’。
“不过,大漠更常见的景色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白骨。
“很多人都怀念家乡的青山碧水,但是他们都不敢接近荒滩的绿地。转战疆场,忌讳碰到这些地方。下面肯定埋了几十甚至几百人,坟上的花草才能长起来。
“我在漠北的时候总是想,南边的山水为什么长不过玉门关!可是,将士的血却让漠北长起了绿草。等到漠北变成江南,将士的血恐怕都流干了!”
“吴钩!”子衿
11、争论 。。。
有些恐惧地抓住他的袖摆——空空如也。他看着吴钩的脸。苍白中透出的青黑色带出一股戾气。嗜杀好战的味道,融合了愤恨。
放缓了口气,子衿问:“你在怨吗?还是……恨?”恨着江南,抑或是江南的——人?
“江南山水云雨,人杰地灵。开国的太祖将疆域拓展至今,世代守护,才使中原重新统一,也使得江南免遭烽火。
“边关白骨露於野,人烟荒芜,江南又何尝没有过此等惨象。
“上天如此,江南的春风吹不过玉门关,然而,漠北的烽火烧不到江南,却是事在人为。若非你们守护中原屏障,江南便是下一个漠北。
“既如此,又为何有如此多的怨恨?只是因为——这条手臂么?”
吴钩沉默半晌,渐渐平静。“并非如此。”
并非为己而怨,怨的,也不只是江南。只恨自己不争气!
“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脑子不太清醒了。”吴钩闭上眼。从木窗漏出的风吹来药香,散开的花木味驱之不去。
说到底,也不过是与个半大孩子争一个虚理。
而死者的魂魄,却还在那方风沙中辗转,哀号,漂泊。
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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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贵客 。。。
刘府。
家里从三天前便开始清洗。仆从们忙得脚不沾地,都说有贵客将至。
自从束发礼之后,家里便显得愈发拘束。不时有所谓江南江北的名士前来,指点学业。
子衿烦躁得要命——与吴钩待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少。往后还要往云阳府甚至是京城去!
虚伪的逢迎,对刘家大族的恭敬中隐藏着对他这个小儿的轻蔑与嫉妒,克制的言行下全是不堪的本质,空有满腹诗书实则百无一用。
他已开始怀疑,那壶状元红若非与吴钩同饮,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所谓壮志,若非与吴钩同享,还有什么意义!
吴钩那日听过子衿的话,沉默良久。然后,他缓缓道:“还是,有些真名士的吧!”
为百姓做事、为天下大义坚持的,真名士。
子衿则是全然的失望,对吴钩的话半信半疑。真正的名士,合当是李淼那样的忠臣,包拯那样的青天。合当是孔夫子“天下不安,个人何以为安”的心怀天下之人。
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死板腐儒,那里称得上名士?!
而这日,又有贵客。
这位贵客看来身份不凡,因着刘知府也要来与这位名士吃一顿午饭。
子衿厌烦地扯着身上紧束的长衫,高领让他觉得窒息。便如这高门府第的规矩——它既让你衣食无忧,便定要森严规整,否则,不成方圆。
空气中有熏香的味道,主座上的人都焚香沐浴了,好不庄重。
刘父看着子衿的样子,厉声斥道:“还有没有个端正的样子了?!考上了解元就四处游荡终日在外,学业都荒废了……”
“孩儿字句均可诵记,未敢忘。”
“满招损,谦受益。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记得了,又想挨家法抄家训了么?”
子衿将碗筷拍在桌子上,府里顿时静默一片。连日来的怨气如丝线般拉扯着他的情绪,那种整日整日笑脸迎人的耐心全都化作虚无——天知道,他多恨,恨这样扭曲繁琐的礼!在家,也不得一刻喘息。
刘府,何尝有过寻常百姓家的和乐。一分一刻,全是家族大事;每一寸土地上都是功利,每一砖一瓦都凝结前人的血泪。
也许,曾经有人反抗过,挣扎过。然而,还是在这样的高门中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他原本庆幸,他只是刘家的一个分支,是家中的独子。在他那么小,小得声音都软软糯糯的时候,他的父亲曾经那样的疼爱他,他的母亲曾那样的娴熟柔婉。
为什么他的堂兄要那么不争气?为什么大伯作为嫡子便可以用强抢的姿态把自己过继去?为什么父母还在,家里便已冰冷,只剩过年时还有一丝人气?!
他恨,恨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