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濬衍声音不大,语调也十分缓慢,言辞间却充满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树常青早已被残酷的刑罚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听到皇帝的话更是抖得越发厉害起来,前言不搭后语地交代了所谓的前因后果。
对于树常青的说辞,濬衍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可对方言之凿凿,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却让不少在场的官员起了疑心,一些曾被忽略过的细节,就仿佛是为了印证树常青的话似的,此刻都纷纷浮上水面——勒尔扎班江朝贡,话没说两句就问了陆将军;比武时当众赠了陆庭年亲铸的宝剑;高山围场春猎前一天,陆庭年单独前往驿馆见勒尔扎班江,惹得皇帝大发雷霆……
传闻陆庭年与勒尔扎班江私交甚笃,之前还不过是有好事者道听途说,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眼下被树常青一番添油加醋,俨然变成了指正陆庭年叛国通敌的佐证。
濬衍黑着脸不置一词。
勒尔扎班江惦记着陆庭年是事实,擂台上赠剑也是多少朝臣亲眼所见,至于“皇帝大发雷霆”神马的,他总不能说他那是在乱吃飞醋!
最后,濬衍只能从树常青身上找破绽,道:“纯粹捕风捉影!凭你三言两语便要朕信你?”
树常青道:“罪臣还有证据,就在罪臣家中书房北边墙上的暗格内,皇上命人取来便知。”
濬衍冲侍立在他身后的杨德忠打了手势,后者略一福身,弓着腰退了出去。
不多时,杨德忠便捧着一个盒子回来了。濬衍接过,盒子里装的竟是一份高山围场的守备图,另有勒尔扎班江致陆庭年的亲笔手书数封。
庭年身为户部尚书,围场守备一事本轮不到他过问,可守备图上却详细标注着围场各处守卫情况及进出要塞,是濬衍极为熟悉的字迹。他想起来,春猎的前一晚,在他下榻的行宫中,哥哥看的就是这张图。而勒尔扎班江的信中,除了露骨的孺慕相思,还反复提起要庭年归顺他麾下的事情!
濬衍咬牙——这野狼头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树常青趁着皇帝沉思的功夫,抬头看了看谦王,眼神中满是祈求。濬衍没有错过眼前的一幕,蹙了蹙眉头。
“这图是陆大人问朕要的,他不过是担心朕的安危,并没有瞒着朕,朕信他。至于这信,”濬衍满不在乎地笑笑,道:“勒尔扎班江有心拉拢陆大人,朕也是知晓的,不过是勒尔扎班江一厢情愿罢了,你不也没寻到陆大人的回信吗?朕还是那句话,朕信得过陆家,信得过陆庭年。”
谦王适时开口道:“吾皇宅心仁厚,却只怕陆庭年不知好歹,仗着皇上信赖他,便阳奉阴违,背着皇上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皇上实在不该如此糊涂,偏信与他啊!”
陪审的官员,除了大理寺卿张律,纷纷附和起来,其中不乏平常与陆家交好之人。倒也不是那些人看陆家有难便落井下石,只是陆庭年在朝中始终以忠君爱国的典范形象被瞩目——平纳戈,定西域,苦守寒凉六载,回京供职后辅佐天子,匡扶朝政,爱民如子……
陆庭年几乎是大椋的国民偶像!而偶像,是不能有污点和瑕疵的!通敌叛国虽是子虚乌有,但却在人们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恰恰就是谦王想要的效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抛出一个线索,牵着那些不明所以的人,让他们自行脑补想象,便足以让陆庭年从一个被众人奉若神明的英雄变成遭人鄙夷唾弃的叛国贼!而皇帝,迫于压力,也不能再启用这样一个人作为左膀右臂!
谦王再开口道:“皇上,臣不能放任皇上留着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在身边,陆庭年不能不审!”
濬衍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审?怎么审?难道要把这些刑罚都在哥哥身上用一遍?!难道谦王是要屈打成招?
不行!绝对不行!那些血腥的画面,想想就要发狂!
可是,若不审清楚,天下人又会如何议论哥哥?哥哥可以没有权利功名,但哥哥的自尊与清誉,他势必要捍卫!
濬衍几乎出离愤怒——他居然又一次如此狼狈地被谦王逼到了死角!
谦王还在继续咄咄逼人:“皇上,为了我大椋的基业,臣恳请皇上严审陆庭年!若围场一事真是此人所为,那皇上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让臣等如何能放心得下!”
濬衍看着在面前做戏的谦王,气得浑身发抖,心念电转间做了决定,走到堂下的刑具旁转了一圈后站在秦嘉朗跟前,幽幽道:“不必了,这审犯人,太残忍,朕厌得慌,他们一个个嚎得朕脑仁疼。都下了死牢吧,秋后处斩。”
“这……”谦王愣住,想不通皇帝在打什么算盘,可他潜意识里却知道这是濬衍的拖延之计,为免节外生枝,便想在众人面前说服濬衍早日处决。
濬衍转身一笑,看着谦王道:“眼瞧着朕就要大婚了。皇叔,大喜的日子,侄儿可不想触霉头、找晦气,他们都被关在牢里,也不怕他们兴风作浪不是?还是皇叔有什么……”
“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47
因为事发突然,濬衍甚至没来得及跟庭年说句话,就只能站在远处被一众大臣簇拥着,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推搡着押进了牢里。他心中十分难过,既担心哥哥受苦,又怕哥哥不能谅解他的苦衷。两厢纠结中又想起庭年过去许多次的用心良苦,当他因为觉得自己委屈、误会哥哥而跟哥哥闹脾气的时候,哥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虽然上次哥哥狠狠教训了他,可哥哥那样担忧他、在乎他,打了他,自己一定也备受煎熬,可他事后甚至都没诚心诚意地好好跟哥哥道个歉!
庭年面上倒是一派泰然自若,被五花大绑着也不见丝毫狼狈,仿佛早已预知了眼下的一切。瞧见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心里立马酸软了一片,微微牵动嘴角,不易察觉地冲小家伙笑了笑。
濬衍瞬间只觉更加自责,后悔得几乎要掉眼泪——他稍不如意便可以跟哥哥使性子、摆脸色,可是哥哥呢?为了保他的皇位江山,将要面临的也许就是来自全天下的人的质疑,莫大的委屈,纵有口,却难言!可即便如此,仍旧没有忘记安慰他!
濬衍亦步亦趋地跟在负责押解的牢卒后边进了大牢,站在关着庭年的牢房外打量了半晌——牢房是朝阳的,顶上一扇小小的窗子,照进些暖橙色的阳光,洒在对面墙下的草垫子上。昏暗中,一切光影都像蒙了尘,弥漫着压抑的死忙的气息。
秦嘉朗就在庭年隔壁关着,趴在地上,看起来似乎奄奄一息。濬衍皱眉,呵斥道:“找个郎中给他看伤!半死不活得像什么样子!若是死在前头了,朕还砍谁去?难不成你们有人要代替他上断头台吗?”
一众陪审的官员喏喏应声,杨德忠迈着小碎步,躬身出去寻郎中。
最后濬衍还是坚持看着郎中给秦嘉朗治了伤敷了药,才淡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嫌弃地掩着鼻子扇着风,款款离开了。
庭年低下头,在阴影里哭笑不得。
一众大臣都莫名其妙——哪家皇帝杀犯人前还要兴师动众给人看病疗伤的!可面对气场全开的万岁爷,没人有胆子说话。就连谦王都收起了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默默跟在一边。他真是越发想不明白他这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侄子了。
濬衍走后,庭年便靠着木栏杆与秦嘉朗背对着坐到一处。他连累对方受此无妄之灾,歉然无比,长叹了一口气,还未及说些什么,便听秦嘉朗道:“不过是些皮肉伤,养个三五天就不碍事了。战场上,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都是小意思。”
庭年摇头一笑,接受了兄弟的安慰。
秦嘉朗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有了些气力,便断断续续地与庭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两人一番探讨研究,不知不觉便到了掌灯时分,牢卒送来牢饭,秦嘉朗一瞧,居然都是些新鲜热乎的饭菜,虽然跟平素的膳食没法比,但对死囚来说这绝对是优待了。
庭年又笑起来,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出自那小东西的手笔。
秦嘉朗很无语,他觉得庭年坐牢其实坐得也很开心,瞧瞧他笑得那么一副荡漾的样子!
秦嘉朗身上有伤,草草吃过饭,与庭年招呼一声便倒头大睡起来。庭年抬头看着面外黑黢黢的夜空,不知道濬衍现在怎样了,但愿那小家伙不要哭鼻子!
这次庭年倒是白白担心了。
从刑部大牢出来后,濬衍就一刻也没闲着。他回到瑞麟殿,屁股还没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