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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仲仪扶着身侧的椅子,站直身子,手臂一挥,挡开想要上来扶他的忧心忡忡的贴身太监朱振。
他没低头,眉心隐忍地皱了一下,问跪在身侧的裴铭,声音很轻:“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裴铭明白,应道:“无人敢动。”
仲仪点点头,闭了闭眼睛后,道:“带朕去看一眼。”
若不是沾了血腥,桐池这儿可算是一处佳地,正是深秋时节,昨儿又下了场瓢泼大雨,说不尽的秋高气爽。天空中寥寥散落着几缕云絮,桐池表面波澜不惊,但可见几只红鲤在池中嬉戏,映得水面沉浮的几点红,就像是傍晚落日的余晖。
楚楼的尸体就躺在桐池边的那棵梧桐树下,一场大雨冲走了他身上的血污,可腹间的那柄匕首深深插入,一直没到了刀柄处,看得着实惊心。
仲仪就站在树旁,从眼角处俯视着他,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仲仪的眼神实在是太让人打心底里发寒,而只有躺在地上的楚楼,闭着双眼,表情安宁,就像是酣然熟睡着一般。
仲仪记得,他初见楚楼的时候,一壶洒了的黄梅酒,一个醉倒了的清俊男人,他背倚着树,头微微的侧着,一片叶子落下来粘在发上,一只鹞鹰飞来,落在在他倒了的酒壶边,啄他的酒壶盖子。
那时……可不就是如今日一般的眉目沉静!
然而此时的仲仪,却是怎么也唤不醒他了,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在身体里都搅作了一团那般痛着,他的五指深深扣入树皮之中,直到指缝间都出了血。
“你不能过去!听到没有!”
接着,是刀剑落地的声音。
侍卫怒道:“你!”
桐池边上传来喧闹之声,因为皇上要来此处,这里平日的侍卫又不多,所以裴铭特调来了一批翊卫军在此守卫。
裴铭看了一眼仲仪的神色,随后转身走过去,喝道:“大胆!皇上在此处!谁敢喧闹!”
话刚刚说完,只抬头一见来人,便愣住了。
黑发一帘如瀑,狭眸淡如雾月,鼻梁俊挺如勾墨,双唇微晕如绯樱。
这……这男人生得太美,只看一眼,便犹如要被勾魂摄魄似的,他本以为,楚楼已是他所看过的足够俊美的男人,可今日瞧见了此人……才知何为“惊为天人”。但此时,这个男人神色慌乱,瞳孔失了神采,就连脸色也是苍白异常,他的额角处可见一道刚结了痂的细长伤痕,就像是被指甲剜的一样。
就在裴铭晃神的刹那,男人推开他,朝着仲仪所在的那颗梧桐树那儿踉踉跄跄地走去。
被推了一下,裴铭这才回过神来,他回身追上去几步,抓住那人的手臂,怒道:“你是何人!惊扰圣驾可是死罪!”
那人不说话,只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往梧桐树那儿去。
“把他给我拿下!”仲仪那儿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边了,裴铭只好赶紧对身侧的侍卫喝道。
“裴将军,放开我!”就在侍卫冲上来的一刻,那人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裴铭又是一怔,心下疑窦纵生,想自己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他又是从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他究竟是谁!
“何事?”
此时,仲仪已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而裴铭一看便心知不好,只得慌忙跪下:“末将护驾不周,请皇上责罚!”
仲仪不语,眼睛闭上,又睁开,目光在那个仍站着的,瞳孔失神的男人的脸上扫过。
随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继而眼睛又微微虚起半分。
而那个男人却根本没有看他,他拖着步子,朝前走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绕过仲仪,紧张地走向梧桐树后,树下的那具尸体渐渐完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只要靠近一分,呼吸便紊乱一分。
“那人就是常明兮,花榭里的那位主子。”朱振垂目,轻声对仲仪道。
仲仪不语。
裴铭闻之倒是不由地一惊。
这人就是常明兮?!
常明兮终于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那人,面容是那样的熟悉,却也是那样的陌生到难以形容。
不……不……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他……他不会是楚楼……他……
这时,常明兮突然猛地回过身来,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穿龙袍的人,眼中隐隐显出血丝来。
什么都顾不得了,眼前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他只能什么都顾不得了!仇恨霎那之间如同疯狂生长的枝桠将他的整个心缠绕包裹住,甚至从他的心口血淋淋地穿过。
“你为何不死!为何不死!”他的嗓音嘶哑,却是疯狂地嘶声喊出来。
他发狂般的朝仲仪扑了过去,即使手无寸铁,他也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生生地把他的皮肉扒下来才好!
侍卫冲上来拦住了他,他的眼下充了血,可竟连仲仪的衣角都碰不到。
朱振站在仲仪身边,啐了一口,骂道:“这人死而复生,怕是脑子坏掉了,要不就是失心疯了。”
父皇的男宠?
当年名动京城,后来却臭名昭著的状元郎?
仲仪因为楚楼之死,心中本就悲恸难当,烦闷异常,此刻又看见这人,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名之火腾地窜起来。
“既是疯了,就扔进水里清醒清醒。”他说。
“是!”
翊卫军的人大多聪明,知道这人不受皇上待见,便举止越发粗暴起来,一人直接揪起常明兮的头发,让他的下巴高高昂起,另一群人架住他,待到了池边,骂了声“下去!”便一把把他推入池内。
水花高高溅起。
大量水从鼻腔、口中迅速灌入,池水深不可测,双脚踏不到底,眼睛也都睁不开来,常明兮在水中扑腾着,一口气也上不来,意识渐渐趋于模糊。
耳中什么都听不到,所有的声音,都被池水阻隔到了另一边。
可这种感觉为何是那样的熟悉……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那个雨夜,雨声入耳如一片轰响,黑云遮月,常明兮被一脚踹得跪了下来,两个太监各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接着死死地将他的头按进了水中……
我……我不是常明兮!
像是雨夜中一道雷电闪过。
雨哗哗地下着。
像是一场梦醒,身在水下的楚楼猛然间睁开眼,恍然间只看见自己面前一个被压入水中的脸,那是常明兮的脸!楚楼惊恐地看着他,看着他挣扎着,喘不上来气的模样,而此刻的自己也是同样的,缺氧让他的胸口闷得简直要爆炸!
他们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相通了,在窒息之中,死亡的恐惧感像一片巨大的黑暗压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常明兮忽然睁开眼。
他们对视。
楚楼看见,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恨、幽怨、不甘……
和自己的眼神……竟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那一刻,在濒临死亡前的那一刻,仿佛他就是他,仿佛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
他惊醒,全身都是汗涔涔的。
床榻边,两名婢女模样的女子半蹲行李:“常主子,您醒了?”
3、第三章 常明兮
殿下跪着数人。
“皇上,不可啊!先皇曾许常明兮无需殉葬,此次他死而复生,恐怕是先帝显灵,给皇上一次有过则改的机会啊!”一白发老臣抱拳在耳侧,说罢又俯首行礼,想要劝仲仪改变主意。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啊!”
一声之后,众大臣悉数跪下,叩首道。
仲仪抬起眼帘,冷冷扫视着匍匐于脚下的众大臣,久而,只见为首的老人跪得久了,撑着身体的双臂都在颤抖,他这才身子往龙椅上斜斜一靠,一字一句都拖得极长:“司刑房曲三针,办事不力,赐死。”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再次叩首:“吾皇圣明!”
仲仪坐姿没变,还是那样懒懒的倚着,左手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想,既然常明兮没死,那你就替他去死好了。
“主子,您受惊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耳侧忽然传来温柔细语,说完,那名婢女将毛巾在脸盆中浸湿,又拧了拧,伸到常明兮的眼前。
常明兮刚醒,还未从方才梦中的心悸中缓过来,只看见一双手伸了过来,竟吓得一巴掌过去,把婢女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