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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口,远远地就能听见放鞭炮的声音。
足足一个月,陵南的都城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一场场庆功宴流水价似地摆开,得了军功受了擢用的大小将领们自不必说,就是那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也是整日里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地好不热闹。
不论官员还是百姓,现在热议的话题都只有一个:明日午时陵南皇帝仙道彰和湘北继任者流川枫的比武。据说庄家的赌注最高已经出到一千两黄金,以一博十,押仙道赢。
然而那必竟只是事不关己的闲人想法。事实上无论陵南还是湘北都有无数大臣站出来反对这次比武,说什么双方都是万金之体,不可或伤。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浮在水面下的理由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江湖人之间的寻常比武,战事初平,诸国联军的大部人马还驻守在城外,牵涉到两国君主,任何情况的出现都有可能导致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围观者各有居心,想要借此挑起事端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仙道只是耸了耸肩,将苦谏的奏折全部扔了下去,笑道:“覆水难收。已经答应的事,怎么可以反悔?”
流川则任凭别人怎么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彩子来劝的时候淡淡地回了一句:“师姊,不要再说了。”其后竟拒绝再见任何人。
他一旦下定决心的事,从来就没有动摇过。以他的性格此刻恐怕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先和仙道比了武再说。
“这样的坚持,该说是可贵还是愚蠢呢?”红杏树下,风华绝代的女子有些茫然地停住了抚琴的手,直到身旁的侍女轻轻地提醒她。
“弥生小姐,茶已经凉了呢。”
华灯初上时,仙道从手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文案中抬起头来,发了一会儿呆,便低声吩咐道:“我要召见藤真。”
自从回到都城以后,仙道整日纠缠于各种公务之间,也不知是他太繁忙,还是藤真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两个人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面了。
而当今天早上当仙道一时得闲,终于忍不住去找藤真时,隔着一层院墙,他却意外地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回到翔阳来吧,藤真。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本就是翔阳人啊!”显是翔阳国君铿锵有力的声音。
然后,在一阵久久的、难言的沉默之后,那个人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还可以重新开始么?”
无奈而希冀的语气阻住了仙道的脚步。
认真想想,他这样有意无意地回避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个时候,在自己与手下大将及诸国将领心急火燎地商议行军路线如何安排、粮仓渡口怎样设置的时候,刚从海南军营脱身回来的他就向自己请命去了后方。
仙道当然知道后方的重要性。战火蔓延到陵南的大部国土,与陵南密邻且物产丰富的翔阳成了军需的主要供应源之一,为了应对苦寒的冬天,花形虽贵为国君,也曾亲自动手帮士兵们做过防冻的鞋子。但是他们遇到的麻烦远远不止这些,最大的困难,就是缺医少药。
受伤之后只能等死!
伤员们悲惨的嘶嚎一时甚至到了军心动摇的地步。
离散的陵南卫教军中本有大量的医士,他们在这个关键时刻被召集起来戴罪立功。而等到危机终于解除之后,安抚就成为了必需的手段。
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仙道独自去看望白天为掩护友军而负伤的三浦台老将村雨,走到那间安置伤兵的大篷门口,里面那个人正举着灯向他走来,光辉似乎耀及了每个人,却唯独没有他。
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终于明白,已经失去的东西,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藤真,”仙道听见自己淡淡地说:“这案头太乱了。帮我整理一下,好么?”
于是看着他安静地在身边坐下,一如既往地替自己整理文书。浅绿色的衣袍裹覆着益发清瘦的身体,柔美如绢的栗色长发仍以浅绿色的丝带束起。
恍如时光又回到了那个初秋的午后。
藤真等了一会,始终不见他再开口,于是有些迟疑地问道:“陛下,明天的比武……”
仙道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动人的笑意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那个流川枫,还是个孩子啊!”
藤真凝视着仙道。眼前的帝王羽翼已经丰满,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守护了吧。
仙道则轻轻地转开了头。
这片刻的静谧会成为自己铭记一生的回忆么?
他的舌尖泛起了一丝苦涩的味道。原来到了最后,自己仍然是孤独的一个人,身为一国的君主,果然是连一点小小的幸福也不可得啊。
………………
兄弟
正午的阳光为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校场带来了久违的燥热。专门为比武设置的高台正袒露在刺目的灼白之下,轻风划过的声音、飞鸟振翅的声音、人们私语的声音扰动着空气中杂乱飞舞着的浮尘。相对近在咫尺而笑容依旧轻松的仙道,流川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自小就是孤儿的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信念和使命就是复国和报仇。在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统领者之前他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索命的刺客。经过沙场洗礼的他,更懂得有效地收敛起自己的杀气,不到关键时刻决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流川轻轻地拔出了他的刀。
那次初遇仙道,得自闹市的刀,意外地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彩子见爱,便赠名 “制霸”,乃取志在天下之意。
这次湘北军的骁勇善战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诸如“陵南还是会让湘北继续做自己的藩国吧”、“所谓的湘北王,终究不过是一个名分”之类的言论仍然时有所闻。
流川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命运安排仙道成为湘北制霸天下所必须征服的第一个人,那么他的刀下就决不会留情。校场是一个容不得任何私心杂念的地方,而他要的正是一个公平的结果,哪怕明知这么做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也是一样!
当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听到“比武开始,点到为止”的宣告后,一时间人心沸腾的程度达到了顶点。
此刻要寻得一处有别于四下喧嚣的地方好像是不可能的,然而却有个人很轻易的就找到了。
“愿为先生抚琴。”
藤真有些意外地看着门前身披斗篷怀抱桐琴的女子:“相田小姐不去看比武么?”
美人盈盈一笑:“我王必胜,奈何忧哉?先生不也一样。”
琴声绵长悠扬,有时如高山流水,古朴动听,又有时若珠玉落盘,妙不可言。
一曲既罢,奏者低喟:“想必胜负已分。”
听者却颇有些出神:“时辰还早,愿再闻小姐仙音。”
虽只两盏茶的工夫,这时校场上二人间的对峙,的确高下已分。
不断冒出的汗水早已湿透了流川的前襟后背,还不时顺着发梢刘海滚落下来,以至他略显狭长的眼睛不得不微微眯起。
——可恶,明明高台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可为什么仙道还是那么会逃?
更可恨的是近身缠斗时对方时而发出的蛊惑心神的低笑。
“你的武功进境确实很快,相信不久就可以超过我了。”
——言下之意是说,现在的我还不是你的对手吗?
……
“已经够了。”
流川倏地瞪大了眼睛。
凌空劈下的刀在轻易地砍断了对方的兵刃之后不知怎地竟夹在了一双顺势合起的手掌之中,他大惊之下倾尽全力竟也未能再撼动分毫。须臾间见仙道只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推,便将自己连人带刀送到了三步开外。奇怪的是仙道非但不进逼,反倒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出数步,竟似仍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从台上跌了下去,这才翻身跃起,朗声叫道:“惭愧!”一连串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明明赢了,却看似输了一般。
流川一时不明所以,随即恍然,怒道:“你去换个兵刃来,我们重新比过。”
“枫儿,就到此为止吧。”台下同时传来了老人呵呵的笑声,声音虽轻却中气十足,使场边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随着老人的现身,整个校场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院墙内,鸣者百转千回,渐放悲声。
叩门的声音。
藤真一时心曲萦绊,没作理会。
“健司,你在么?”
音到高处,弹琴的手指不知缘何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