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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旻一摆手:“繁文缛节的就免了罢,朕开门见山地问你,贵国皇帝对我国请予结盟的建议,有何定夺?”
马政浮海微微一笑,道:“吾皇手书国书在此,请呈陛下御览。”
完颜旻由侍者手中接过金匮,揭盖一看,面上倏忽闪过一抹惊异,抬眼正色道:“两国邦交,机要大事,朕要与宋使密谈,余人肃清。”
殿中众臣心下奇怪,圣旨既下,也只能退了下去。
戚少商隐隐忧虑,望了马政浮海一眼,见他清亮的眼底满是自信飞扬的光,眉间稍展,与追命退出殿门。
大殿内一片阒寂。
完颜旻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紧盯着马政浮海。
马政浮海在他刀光般锐利的目光下,依旧怡然自得地负手而立,仿佛身处之处,是一片繁花似锦的翠莛。
完颜旻目光猝寒,喝道:“将这冒充宋使的奸细拿下!”
话音未落,大殿四壁隐暗处骤然跃出八道黑影,如兔走鹰隼落,飞电过隙间,寒光闪闪的兵刃已架在马政浮海的颈子上。
这八个人,无一不是顶尖高手。以他一人之力,对付其一或许还有胜算,若是八人合攻……马政浮海心中暗暗盘算着,忽然笑道:“陛下早知我是个冒充的宋使,何以方才不发难,而要摒退众人之后才兵戈相向?莫非陛下根本不愿拿我?既然不愿拿我,那便是试我了,难道黄沙镇伏击的结果还不足以令陛下满意么?”
完颜旻面色数变,终于拊掌大笑,道:“果然是高人!尔等都退下罢。”
八个玄衣人如鬼魅般隐去,空旷的大殿,竟寻不出他们藏身所在。
完颜旻踱到马政浮海身旁,道:“你既已通过朕的考验,就有资格与朕对面谈判。该是揭去伪装的时候了,你究竟是谁?”
马政浮海伸手从面上抹去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傲然一笑,气度高华:“顾、惜、朝。”
“顾惜朝……”完颜旻注视着眼前年轻俊秀的容貌,那是一种南国的烟波清月、凝翠和风,所孕育而出的儒雅,甚至是皎洁,却因眉梢眼角隐着的傲气与煞气,沾染了清寒乖戾的严霜。
“金匮中空无一物,宋帝的国书何在?”
顾惜朝满不在乎地道:“烧了。那种满纸废话的东西,不看也罢。”
完颜旻道:“你冒充国使,焚烧国书,好大的胆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只需将这消息透露一星半点给宋国,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顾惜朝含笑道:“将这消息透露与宋国,对陛下又有何好处?陛下不问问,我冒死而来所为何事?”
完颜旻往上位一坐,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哦?那朕倒要问问,你冒死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顾惜朝道:“诚心结盟。”
完颜旻道:“那又何必毁书假使?宋帝既遣使来金,自然是有结盟之意。”
顾惜朝笑道:“结盟是结盟,可并非与赵佶。”
完颜旻奇道:“不与赵佶,与谁?”
“离王赵琮!”
完颜旻霍然拍案而起,怒声道:“欺我太甚!你真当朕蒙在鼓里,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么?赵琮使一招‘驱虎吞狼’的借刀之计,而后坐山观虎斗,好谋取渔人之利!计是毒计,只可惜朕耳聪目明得很,早就洞悉了你们的阴谋,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你既奉赵琮之命送上门来,朕正好拿你开刀祭旗,以消心头之恨!”
这一番话,声色俱厉,顿时四周杀气大盛,如弓在弦,一触即发。
顾惜朝无视空气中砭肤刺骨的杀气,微微一笑,道:“金国密探确实厉害。不过,饶他们再厉害,也探不出这‘驱虎吞狼’之计,只是个幌子。”
“幌子?” 完颜旻扬眉,“顾惜朝,接下来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可得小心了!你若不能自圆其说,给朕个满意的答案,你今日就得血溅当场!”
顾惜朝一振衣袖,坐于案旁伸手斟了碗酒,悠悠道:“我赌我今日定能走出这大殿。”
完颜旻一怔,也坐了下来,冷笑道:“那好,朕就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在这半个时辰内,你若能说服朕,朕就不杀你;你若说服不了朕,你就得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顾惜朝举碗对他遥遥一敬,仰头喝干,道:“好酒!”
完颜旻道:“死到临头还喝下酒的,不是傻子便是疯子,你是哪一种?”
顾惜朝笑道:“都不是。我是能助你成就大业之人。”
“此话何意?”
“其实离王的目的很简单,助你灭辽而已。我知道女真族自古以来备受契丹欺凌。辽国常派兵征伐女真,掠夺北珠、海东青等名贵之物,肆意拘辱殴打女真人,称之为‘打女真’。最可恨的是,那些自称为‘银牌天使’的辽国使者,来到女真之地,每夜还要逼迫家家未出嫁的姑娘轮流陪宿,连你完颜部族的女子也不放过。女真族上上下下,皆对辽国恨之入骨,对是不对?”
完颜旻一掌将案角拍作碎末,目中几乎喷出火来:“我女真世事辽国,恪受职责,但辽国却有功不赏,反而凌轹侮辱我们,我们女真被逼得无路可走,不灭辽,不得活!”
顾惜朝道:“我大宋亦是如此,辽国侵占中原,肆意杀戮,方广千里,剽掠殆尽,宋人亦恨之入骨。辽国气数已尽,天祚帝骄奢淫逸,内政废弛,如一根外强中干的朽木,只须从内那么轻轻一推——斧钺齐下,很快就将成为一堆木屑木渣。离王而今已在辽国临潢,天祚帝将其奉为上宾,言听计从。若他愿从内暗助陛下一臂之力,何愁大仇不能得报?”
完颜旻微微颔首,忽地面色一沉:“离王助我灭辽,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顾惜朝笑道:“人都道金主英谟睿略,果不其然!离王所欲者,燕云六州与中原罢了!如能倾覆暴辽,收复失地,愿与金国南北称帝,划界为邻,永世交好。其余高丽、西夏、回鹘等国,陛下若有意,离王自然也愿助力。”
完颜旻道:“朕之所以举兵称号,只为推翻暴辽,对高丽、西夏等邻国,则力图保持和平局面,对宋国亦是如此。只要助我灭辽,离王欲夺位,是他的事,朕既不会插手,也不会趁机南侵。我完颜阿骨打从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可南人向来奸猾,最是反复无常,叫我如何信你?”
“这便是离王的诚意。”顾惜朝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起身递了过去。
完颜旻展开一看,惊道:“这是毗邻宋国一带,南京道、中京道、西京道的地图!宋国北面门户的边卡、关隘、布防……如此社稷攸关之物,离王竟肯交于朕做信物……离王的诚意,朕无复疑了!”
顾惜朝将左手往地图上一张,遮住了一片江山,道:“离王的诚意在此,陛下的诚意何在?”
完颜旻侧脸望他:“你要朕如何表示诚意?”
顾惜朝勾起唇角,轻轻一笑:“给我兵权,我为陛下攻下黄龙府!”
完颜旻也笑了:“黄龙府倚仗天险,固若金汤,你凭什么攻下?”
顾惜朝俯下身,笑得眸子闪亮,如天际寒星,清凌凌地泛着光:“你可知那‘驱虎吞狼’之计是谁所设?是我。只需给我五千精兵,半个月内,我便可攻下黄龙府。我若是办不到,这颗脑袋便送给你!”
完颜旻盯着他的眸子,许久,沉声道:“好!”
顾惜朝抓起案上酒坛,倾了两碗酒,执碗而敬:“执酒为盟,天地为证。”
“你竟知我女真风俗?”完颜旻爽朗地端起酒碗,“天地为证,背盟者诛!”
两人一口饮尽,将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齐声大笑。
顾惜朝道:“依我卦爻,三日之后,便是出兵吉时。”
完颜旻道:“明日朕便召集诸将,拜你为客卿,当众赐你兵符。”
“谢陛下!”顾惜朝正欲离去,忽然又回过身来,“还有一事须陛下助力。那两名副使……之一的追命,乃是宋国皇帝派来监视我的,还请陛下寻个理由将他打发回去,以免误事。”
完颜旻笑道:“这有何难?明日朕便让他送封密函回宋国,就说结盟之事已初步谈妥,朕要留下武义大夫进一步商榷具体事宜。反正赵佶也巴不得他的使臣在大金多兴点风浪,就让那老头子慢慢等去罢!”
顾惜朝笑着颔首,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戚少赏与追命早已被人迎入离皇宫不远的礼宾馆,殿外只有守卫的兵士长枪般挺立着。
顾惜朝眯起眼,遥望高不可及的碧蓝苍穹。一马平川的旷野,使得这北国的天空愈发显得高远,隐隐几点苍褐色盘旋其上,他极目望去,是几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海东青。
他淡淡笑着,如自语般喃喃道:“鹰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