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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心一拂袖子,将那沾了鲜血的白玉簪子甩了出去,笑得更大声了些:“我爱杀何人,干卿何事?!他这样聪明,是绝不会死的!一日不见尸体,我便一日不信!!!”
这动静太大了,越来越多的人从远处围了过来。但打斗已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死去,只有四下死寂,无人作声,重重包围其中站着一个双手空空,缠着绷带,只披着一件单薄道袍的人。这人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凄然长笑,笑着笑着,终于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悲泣。他哭哭笑笑,疯疯癫癫,昂首阔步地往冰血大营走去。无人再敢挡在他的身前,纷纷躲开自动给他让出一条大道来。
这样一个疯子,却无人想也无人敢对他报以嘲笑与微词。丁妙棠揉了揉眼角,她竟觉得自己要落下泪来了。那笑声哭声,撕心裂肺,直叫人肝肠寸断,想问一句情之一字缘何而起,又为何要将人折磨至斯呢?她愣了半晌,才记起小跑几步赶去下山的雪道上,却已看不见谢一心的身影了。
穆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丁妙棠转过来看他,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来。远处杨瑞凡已不见了,一个身着粉白衣裙的娉婷女郎拨开人群慢慢走过来,停在他们旁边,望着远山层叠灰白云峦,悠悠地道:“……是我错了。杨瑞凡……”
方亭那一对形状姣好的眉毛绞了起来,声音越发地轻了些:“……没想到谢老板……却是情深如此。”
她竟然也似十分痛苦,红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眼里盈盈带泪,远远地看向山的彼方,似乎仍想寻到那已消失不见的人的踪影。
丁妙棠忽然觉得很累,这样的生活,大概并非她想要的。
她扯了扯穆沙的衣袖,看着他轻轻道:“穆沙,近日来天策府是否有军令下来?”
穆沙一愣,倒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带讶异地点了点道:“下月初一就要动身。怎么了,这么关心我啊?”
丁妙棠瞪他一眼,道:“我也去。”
她这并非是跟你打商量,而是自己已下好了决定了。穆沙惊了一跳,道:“你认真的?天策军中不比这里……”
丁妙棠低着头小声道:“……难道我要一辈子呆在这冷飕飕的地方?我想进关去看看,天下之大,四海八方的偏难杂症与奇花异草,我却都想见识见识。”她语气一转,挑衅道:“你若不和我一起,我就自己去。”
穆沙没说话,他伸出手去,把丁妙棠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
四
花蝴蝶知道谢一心回来了。
这会从他离开冰血大营之后,过了大约已有一个月的时间。没人听过他的消息了,因此有许多人很快地就将他忘在脑后。但花蝴蝶不是那许多人,她是三生路口的第一只眼睛,是平安客栈左右逢源的老板娘,也是那个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便要去谢一心的屋子门口晃上一圈的人。
她亲眼看着谢一心拼尽全力去伤害叶断城,又亲眼看着他崩溃倾塌寻不到出路。她当然也知道谢一心独闯浩气大营流连不去身负重伤,却被一辆无人的小车送了出来,她也知道那一日谢一心重伤初愈,就狂笑泣啼地又离开了冰血大营。
如今她知道谢一心回恶人谷来了,自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可谢一心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她犹豫了三天,终于按捺不住,想去看上谢一心一眼。
她走到那间空无一物的小院子里,伸手畏畏缩缩地去推门。她只用了一根手指的力气,这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谢一心根本就没闩上这门?还是她弄错了,谢一心又出谷去了?
屋子里半点声响也没有。她小心地挪着步子,尽量叫自己别发出一点声音。但很快她就发现她全然不必害怕的。谢一心是在这屋子里,他躺在床上,满面胡渣,两颊深深地削了进去,整个人已近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地仰卧在榻上。
花蝴蝶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仍活着,才松了一口气。
她诚然恨谢一心,可她也不恨他。且不提他几次护住平安客栈,也不提他对叶断城其实一脉情深,单单只看他往日多么风姿俊秀,今日却落魄如此,就已足够叫她将陈年旧账一笔勾销了!
花蝴蝶替他理了理头发,回客栈里取了些清水与粥饭,拿勺子一点点地往谢一心的嘴里送进去。他并不拒绝,顺从地由花蝴蝶给他灌下去。花蝴蝶收了碗碟,坐了一会,却想到一种十分可怕的可能性。若有别人……若有别人也发现谢一心回来了,那么现在要杀他岂非是易如反掌?他这副模样,只怕一个七岁小童往他嘴里倒一瓶毒药,他也会毫无反应地咽下去的。
她正担心着,谢一心却动了一动,眼睛微微地张开了些。他瞳孔涣散,好一会才聚焦起来,看清了花蝴蝶的样貌。
他张了张嘴,干干地用气声道:“我找不到他。”
他看着花蝴蝶,眼中只有着无限委屈:“我还是找不到他。我……我把东昆仑的每一座山头都走过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
花蝴蝶哑口无言,她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只能颤抖着去抓起谢一心的手,无力地拍拍他的手背。
谢一心转过眼去看屋顶,喃喃地道:“……一天找不着他,我就一天不相信……”
花蝴蝶颤着嘴唇开口道:“……嗯,不相信。我也不信,他绝不会死的……”
谢一心竟然有些欣喜了。他的音调拔高了些,道:“是么?你知道他绝不会死的,是么?”
花蝴蝶噙着泪光道:“是,是,他绝不会死的。你想,他也许被人救了,只是伤重了些,出不得门来;他也许已知道你在找他,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他也许已回家去了,也许现在已在温暖的屋子里,点起了牛油的蜡烛,还有一碗冰糖莲子汤……”
她口中胡乱说着,脑子里已缠成一团,全不知自己到底在编些什么了。她看着谢一心那枯涸而渴切的神情,仿佛自己的伤心被活生生地被放大了一倍,那些不着边际的安慰,也已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谢一心,还是欺骗她自己。
她同谢一心胡言乱语了半夜,终于看着他沉沉睡过去了。她站起来取了烛台,才发现自己目下两行老泪,早将衣襟打的一片濡湿。她也懒得去管自己现在那定然如鬼画胡一般的妆容,踉跄着推开屋门,要回平安客栈去。她刚踏出去一步,却看见屋外头一架轮椅,惊吓的又倒退了半步。
她想的没错,果然有老仇家要来找谢一心的麻烦了。
杨瑞凡却没再往前来。他一动不动地沉在轮椅里,将脸从阴影里抬起来望了一眼花蝴蝶。
花蝴蝶几乎是哀求一般地道:“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做什么……”
杨瑞凡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了口:“……我本来确实是想做些什么的,可是现在我只想走了。”
他的目光越过花蝴蝶,往屋子里头望去。
“我本来实在没想到,死了个人,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种样子的谢一心,我再朝他复仇,却还有什么意思呢?……”
“……而且我自己,却也尝到了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了。”
他在黑鸦鸦的夜色里很低很低地吃吃笑着:“……机关算尽,两败俱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蝴蝶立在这更深露重的寒夜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架轮椅喀拉喀拉地消亡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唯一亮着的烛台,心想明天再来看看这谢老板,要记得炖一锅鸡汤,再熬些补血养气的药粥才好。
但第二天花蝴蝶提着瓶瓶罐罐推开那门时,屋里已空无一人了。
她放下汤水,走出去喊了几声,没有半个人来应她。她又回屋去,想找找有没有字条或者其他的蛛丝马迹,走了一圈,却也没看见半点端倪。
她又走了一圈,在一个空荡荡的墙角停了下来。谢一心房间里的物事本来就不多,而她现在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她扶着太阳穴,勉力地去想这里原本放着什么。
哦,是了。她想起来了,这墙角里闲置着一柄长剑,上头甚至已积了好一层不薄的灰了
一柄苍蓝色剑柄的,并不出奇的寻常精铁长剑。
这天之后,恶人谷里,再也没有人见过谢一心。
第十七章 折剑
一
龙门风沙大,遮天蔽日不辨方寸不见五指。
何二最喜欢龙门卷沙暴。他不用跑堂,不用小心躲开客人们的明枪暗箭,只用把客栈里的桌椅板凳老酒干货搬进地窖,活板门一扣,大被蒙头过个二三天,就万事太平。
他卷在被子里翻来滚去好一会,刚刚黑甜一梦,梦里就听见有人在叩门。他刚想跳起来去开门,又想起来正刮沙暴,谁能在风沙里头敲活板门呢。于是又卷回去睡,那敲门声却不绝于耳,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