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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到底在怕什么,他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是害怕在这里让人流血,他就再也见不到叶断城了。也许是怕那仇恨而悲恨的烈焰,将他一并卷进去焚烧殆尽。他提着剑格挡招架,步步败退,却也不记得用轻身功夫抽身逃跑,反而因为久战不下,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围堵。无数的人影与刀剑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的脑子里混沌一片,神志不清,轻微的疼痛已唤不醒他的知觉,他几乎只是在靠着本能地躲闪回避着。直到叶书娴一剑劈下,直斩过他腰侧,那近乎撕裂一般的疼痛才叫他醒了过来,惊觉到自己已是无路可逃了。
他不想出剑,可他更不想死。他绝不想死。他还没有活够!
他的生命如此模糊而苍白,不知何来,不知所谓,不知诉求。而他现在已知道了一件事,一件值得他活下去的事情。
他还想再见一见叶断城。
不是惊恐,不是痛苦,不是惧怕,不是绝望。
他想再见一次他的笑容。满室春光,绮丽非常,能将这千年霜冻的昆仑雪山化成醉软春风的笑容。
他终于还是动手了,剑光暴起,只为杀出一条血路去。他不辨方向地边走边杀,往东昆仑高地的高出逃去。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混在一起染了他一身素色道袍,又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他踩着那条铺满了猩红的苍白雪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要命地奔逃出去……即使前方亦是一条死路,若不去试一试那又怎么知道呢?终于奔至一处弯道时,他脚下一滑,往后摔了下去,躺在了一个极窄极小的冰台上,埋在了落下的新雪里。而他的剑已脱手滑了出去,落在这万丈雪原的底部。追兵在他的头顶踩着血迹追了过来,却找不到人。最后他们往下看去,见到茫茫雪原中一潭鲜血与一柄长剑。雪下得实在太大了,片刻之间已将他埋了起来。这绝好的天然屏障挡住了他的身影,他们又搜寻了一会,也只能看得到山下那一柄长剑,与剑尖淌下来的鲜血。
仍有许多人不相信他死了,拼命在这一带寻找。可谁也没冒了那个生命危险滑下来看一看这个小小的冰台子,终于还是什么都发现不了。
谢一心脱险了,可他已动不了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被晦暗夜色里狂暴的雪花埋了起来。他仿佛是一枝长眠海中的珊瑚骨架,正在等待铺天盖地的死去的白色冰晶聚拢在他的身上,来装点他毫无生气的身体。
但他仍没有死。他还能感觉到周身麻木里那一丝一缕直刺心口的疼痛,他仍然渴望着,呼喊着,想推开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尸体,站起来,活过来。
他这一生,从未如这一刻一般,这样珍惜过自己的生命。
然而这究竟是太迟了。他的脑子,他的心里都在极力的呼喊,可是那隐隐约约的疼痛已渐渐缓了下去,而他竟已觉得周遭不那么冷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的躺在那里,眼睁睁地感觉着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
而他这样撕心裂肺的无声呐喊,却有没有人能听得到呢?
“……我就知道,你这人命硬得很,没这样容易死的。”
他听见的这幽幽的叹息是什么,是人间或者是地狱的蛊惑吗?
那些冰凉的尸体被挪了开去,他觉得身子一轻,然后才始觉身下的冰面何其森冷。
“有时候,真不知是恨你,还是羡慕你了。”
他的身体温暖起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比剧烈的疼痛,从侧腹钻入五脏六腑撕心裂肺的痛,全数被那温度唤醒了,肆意妄为地凌虐着他的神经。他想把眼皮抬起来,去看一看那说话的人,可实在是太疼了,疼的他半根指头都挪不动。他想同那个人说,不必救他了,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他身边,却也挺好的。他想说,又杀了许多人,可他这一次真的并非故意的,只是不想在见到他前把命送了。他想说,不要送他走,恶人谷有什么好的,把他关在浩气盟里头都可以,他绝不再走了。
可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啊。
而且他也不曾想到,若他并非这般奄奄一息,意识模糊神志不清,那个人又怎么还会到他的身边来呢?
这些美好的和平景象,都已先被设下了残酷的前提。
那人帮他包扎了伤口,脱了自己的外套将他裹了起来,把他推上了一辆小小的车子。
最后那个人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道:“……他们都当你死了,只有我晓得你活着,这样也好。”
马蹄一动,车子辘辘轳轳,就往东昆仑高地的阴面行去。
这雪下的这样大,转天就该能把这些痕迹全掩盖去了吧。
三
整整一天之后,那装着谢一心的小车才在落雪谷地西面靠近冰血大营的地方被发现,而那拉车的马儿臀上插着一把小匕首,已流干了血气绝身亡了。
他伤的非常重,虽然不知被什么人早早处理过了,又给他在舌下压了参片吊命,但仍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几个随军大夫来回看了一遍,都心惊胆战不敢动手,最后还是要去拜托丁妙棠过来问诊。
丁妙棠将谢一心腰上鲜血淋漓的纱布拆开,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仍是绞起眉毛,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刀口穿皮破肉,隐隐约约间几乎都能看见内脏,饶是她见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伤口,也觉得无比怵目惊心。幸而昆仑这里天气寒冷,血流较缓,他几处血管已被人截穴止血,又被涂了些金疮药约略包扎了下,才没直接送了命去。她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刀口上还带着铁锈粉末,不知是哪家的独门兵器,若是放任不理或者疏忽过去,恐怕在伤口长起来的时候,伤者就得染了伤风而亡了。
她虽然向来看不惯谢一心,如今见他凄惨形状,还是有些不忍心,咬咬牙顶着心惊肉跳,硬给他灌了麻醉下去,先将伤口清洗干净,上了去腐生肌的草药,然后拿煮过的丝线将那伤口一针一针的缝起,再以蘸了草药的纱布将他缠了起来。身上其他小伤口,一一处理,自不细说。这些伤口砍出来不过只用半个晚上,她尽心竭力全部缝好,却是用了整整大半天。这还不算完,接着还要给他熬膏制药,以观后效。
这刀伤果然还是拖得太久了些,手术半天之后的夜里,谢一心就发起了高烧来,似乎又因为那麻醉的效果过去了,疼的满地乱挣,嘴里呜咽不止,也不知在说什么胡话。丁妙棠既怕他将营地弄的一团糟,又怕他瞎挣扎把体力给先耗没了,只好叫了穆沙来帮他将谢一心捆了起来,强给他灌了几服清热去毒的汤剂,又迷迷糊糊看了半夜,见他热度退下去了才安心。
结果谢一心终于晃晃悠悠过了生死关来,丁妙棠自己却是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一对明眸变得没精打采,下面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见谢一心悠悠醒转,虽然心里头是高兴的,但毕竟累的慌了,十分没好气,想了一想,劈头盖脸就问道:“谢老板,你是闲得慌还是怕我不够忙,居然一个人在浩气盟大营里横冲直撞,你是当真不要命了么?”
谢一心恍惚之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定睛看时,眼前只得那个态度生冷的黑衣医者,又过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终于还是回到冰血大营了。
他极力去想,却也想不起来是如何回来的。他只记得在那灯火通明的大营里见到了叶书娴,然后陷入了一场无尽的鏖战之中。他在茫茫大雪里无尽山道上且战且逃,接着就坠入了一场绵长而寒冷的梦里。可现在想起来,那黑暗而冰冷的梦却似也不那么糟糕,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了。
他呆了半晌,才忆起来一些蛛丝马迹,于是问道:“……谁把我送回来的?”
丁妙棠摊手道:“谁知道。送你回来的是一匹已经死了的马,马车上只有你一个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去墙角翻了一翻,拎过来一件上头已沾染了缕缕血迹不成样子的毛皮大氅,道:“你穿着这个。可认得?”
谢一心怎会不认得?他看了一会那件袍子,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点点头嗯了一声。
丁妙棠将那袍子放下来,竟然觉得谢一心这样子,叫人看着有些心痛起来。她踱了几圈,忍不住还是问道:“你……你这样子不要命地在浩气盟大营里头乱来,莫非……莫非就是为了去找那叫叶断城的人么?……”
谢一心听到叶断城的名字,一惊之下扭头瞪着她。丁妙棠忙摇摇手解释道:“你自己发烧的时候叫了好多次,我又不是故意要知道的。你别这么看着我,小心我现在就把你的线拆了。”
她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