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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寒亭再走出来的时候将闲散恶人都逐了出去,只留下了雪魔堂议事厅中的几位。他沉着脸道:“谢一心,你满口花言巧语,险些将人蒙了过去!”他话音未落,大手一挥,一杆战旗便插了下来,沉声怒道,“你却还记得这是什么物事!”
黄泉引路旗。旗杆修长坚韧,暗金色的布帛上以藏蓝刺绣装饰,一行细细的小字刺于旗面,叙说着恶人谷的传奇。
谢一心声音平平,道:“碧落之巅,英雄魂断,埋葬一生风雨。”
“好!你认得这黄泉引路旗,是否还记得入谷时的誓言!”
谢一心依然平静:“纳投名状,结兄弟义,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天地作证,山河为盟,有违此誓,天地诛之。”
他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分毫不差,但委实太过于木然,一番慷慨激昂的誓词,由他的嘴巴里说出来,竟成了老先生的八股文。
陶寒亭不曾想到他竟记得一清二楚,拍案高声道:“好!真好!你既记得这誓言,便还可帮你自己解释几句。你与浩气盟,是否有些关系?这里并无外人,你若是心里有苦衷,也一并说出便是!”事已至此,这位昔日的白衣孟尝,今天的血手黑鸦,仍还是想为谷中的兄弟找些理由寻些情分。可见人之一生,纵然有许多境遇变化,总有些品格如苍松翠柏,任你风霜摧残,亦是不会改变的。
但谢一心无法领情,仍是一脸惘然道:“谢某实是不明白陶堂主在说些什么。”
其余几人听得这般无理的响应,都已窃窃私语起来。廉广较为熟悉谢一心的性子,知道与其绕圈,不如直截了当讲明了,于是迈前一步道:“谢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就在这几日,本谷往冰血大营的补给线全数为浩气盟所截。而昨晚你起事之时,也正是昆仑信使前来报信之刻!咱们话已说开,愿你莫要再装胡涂。你身陷囹圄如何得了兵器,又如何得以脱逃,是否有其他内应,这种种事端,也正好一并算了。”
谢一心当下明白自己已是陷入了一个极大阴谋里去了。有人救他助他,便是要利用他将谷内搅出一趟浑水,让恶人谷诸人无暇自顾,才好从外下手。而那内奸的黑锅,恰好不偏不倚地全扣在了他头上。这陷阱藏的深,来的又太过蹊跷,他简直是快死到临头才看出来,面上却又做的毫无破绽,哄过了多少眼睛去。电光火石之间他将事情全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除开那送饭予他的黑衣人外,便是杨瑞凡最为可疑;但杨瑞凡已成废人,手中又无多少实权,必定不是那背后的主谋。他神色恍惚,苦思无门,最终也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确实一件也不知,但你们必定不会相信。我没什么话说,烦请陶堂主将我单独关押,几日之后,真相或能自行水落石出。”
其他几名恶人皆对他嗤之以鼻,讥笑道这是何等荒唐的主意,陶寒亭却自有考虑。他沉默了半晌,又想了一回王遗风当日在黄泉峰上缥缈的话语,终是决定且信谢一心一回。他暗自计较,没收了他的兵刃,雪魔武卫不眠不休将他守着,难道谢一心还能插了翅膀掀开屋顶飞出去了不成?
他一意已决,当即力排众议,暂不处死谢一心,只将他囚于外谷他自己的住处,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只是屋内兵刃暗器,需得全数缴交,家具陈设,也必须由得雪魔堂重新归置,只给他一张白板木床罢了。谢一心一一应承下来,倒是令人吃惊。
陶寒亭安排好守卫之后,似又忽地想起一事,对谢一心道:“不论你是什么人,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我见外谷恶人民声鼎沸,对雪魔武卫的驻守居然是百般抵触而无人赞同的,想来这一件事,做的实是不大对。莫担心你的姐妹弟兄,我已下令,将外谷驻军撤回了。”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莫说一般恶人,连谢一心都要心生几分钦佩。陶寒亭能在恶人谷中任雪魔堂主,执法严明而从不遭人愤恨,终归是有原因的。
当下陶寒亭示意下去,可将外头恶人放将进来,听取决议。谢一心此时已是满身桎梏,要被几名雪魔武卫牵出去了。这一回不比从前,第一回是重伤昏迷便被打进大牢,无人看到,他也不晓得是谁做的;第二回是秉公论断,发配石场,人人心服口服。这一次三进宫,却断的莫名其妙,真正的原因不能说与众人,谢一心并不去断罪石场,也不押往炎狱山,反而转了个头,往外谷的方向走去。这下可好,外谷恶人听得风声,人人都撂下了手头的事情,要赶来烈风集外看一看这不循常理的牢狱之灾与他们的谢老板了。
谢一心身旁被八名雪魔武卫团团包围,剑已被解了下来。有人在来的路上已看见谢一心的家中被翻的一塌糊涂,东西全被清了出来,匆匆赶来又见到谢一心这般模样,心中十分不平,互相之间交头接耳起来。外谷众恶人不知事情始末,只当谢一心是因为煽动了叛乱才遭到这等对待,其实内心一个个地都深感不忿。而雪魔武卫又已全部退回内谷,他们说起来这喜事时,就言道这难道却不是谢老板的功劳吗?若不是谢老板引了叛军威胁雪魔堂与众高阶恶人,他们可还要被压迫到猴年马月去呀!三人成虎,越说谢一心便越是冤屈,渐渐地已有好事者在路边吵嚷起来。有说谢一心只是为了帮众人求个公道,也有人拿出当日丁妙棠为肖药儿救走之事,大肆指责雪魔堂执法偏私。声浪虽响,但外谷低阶恶人,终归是胆微声末,雪魔武卫白亮亮的刃口一闪,便立刻缩到一边,只敢肚内诽谤。然而动不了手,还不能动口吗?众人拥挤起哄,仍是围着这送监队伍不愿退去。短短一条三生路,倒走了大半天,直把谢一心走的头疼脑热,几乎要疯了去了。
谢一心踏入自己久违的屋子时,房内已是家徒四壁。屋外的八名雪魔武卫排开了个八卦阵来,占了他院落里的每个角落。他无事可做,又坐在床上将整件事从头想了一回,只能想到那主事之人必定在雪魔堂中权势不小,但再往深处,仍是想不出个甲乙丙丁。
他觉得厌烦已极,了无生趣,在屋里走了几圈,仍是束手无策,只得在床铺之上打坐练功,打发时间。
他折腾了许多天,其实已十分困倦。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他亦沉沉睡去了。
整间屋子死寂无声,纵是一只乌鸦敢从房顶掠过,也立即被粉骨碎身,无一条生路。
第五章 蒙冤
一
谢一心并没有熟睡多久。
自他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至今,已有十几年的岁月。入江湖几年之后,仇家于黑夜之中趁机行刺,是常有的事情。长此以往,他已养成了稍有响动便会自行醒来的习惯。
而他现在醒了,只因房内有一种奇异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很轻,但对一个有武功底子的人来说,是能听得十分分明的。
他倒不惧有人来袭,只是有些诧异,屋外的雪魔武卫为何没有一丝动静,难道自甘做个摆设吗?明明他在入睡之前,他连个麻雀叫都是听不到的。他躺着听了一会,只觉得这悉悉索索的声音越发地响了。于是他坐起身来,一脚踩下床去,明显是踩着了什么活物。他稍一用力,那活物便扁了下去。
这屋里似乎已不止一只了。他摸到门边,倏地拉开了大门,这动静已十分响亮了,但仍是没人来搭理他。只有一室月光满了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物事。
八条腿的是蜘蛛,挥舞着两只大鳌的是蝎子,扭摆着身体的是蜈蚣。它们在夜色中扭动着身体,没头没脑地在整间屋子里来回逡巡。谢一心走到院里,不禁骇然。八名雪魔武卫,竟然已经全部倒下了。八具壮硕的尸体横陈在他的院子里,一声不吭。他心中一凉,知道定是有人要将自己逼个不死不休;只是这手段何其狠毒!即使他不为毒虫啃咬至死,待到天一亮,满院尸体被人看在眼里,他也势必难逃一劫。谢一心想了一会,终于只得承认,除了逃出恶人谷去亡命四海,他竟然已找不到别的法子了。他原本便是逃出中原才落进这恶人谷的,一旦出得谷去,倒真的是不知何去何从。可无论如何,都比就地等死要来的好一些吧。
他一身孑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挂念的东西,心意已定,便摸出随身带着的在炎狱山得来的那柄小钥匙,将镣铐尽数解开了去,又俯身取了一具尸体身侧的长刀短匕,预备动身。他将短匕插在靴筒里,以刀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