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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气氛压抑极了。
我的嗓子嘶哑,舌头僵硬,全身酸软无力,这还不算难以忍受,最糟糕的是我的身体深处一直隐隐作痛,偶尔变得剧烈时,这种彷佛有巨大钢针刺进骨髓之中翻搅拨弄的痛楚让我不得不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片刻之后,我的额头开始浸汗。
“哪里不舒服?”
西弗勒斯忽然开口,声音平板,眼神空洞,仿佛他的整个意识都没有焦点。
我尽量放轻呼吸,不想表现得太痛苦:“不,我很好。”
“很好。”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我发现他没有用上一贯的反问语气,正兀自疑惑,下一秒就被他猛地一把掀开被子,抓住胳膊提了起来;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奋力一挣甩开他的手,跌回床上,眼前阵阵发黑。
西弗勒斯视若无睹地站在床边,语调冰冷:“猜猜看,这次你躺了多久?”
我慢慢爬起来靠回枕头上,忍着酸疼拉伸四肢,把被子重新盖好:“谁知道呢?反正我一直昏迷不醒,躺多久都一样。”
西弗勒斯咬紧牙齿,发出了可怕的咯咯声,他的脸色乍然变得狂怒,右手抽动了一下,仿佛想给我一个耳光,但终究克制下来:“一个月。”
我愣住了。
“安提亚斯!”
门口又传来低呼,卢修斯和纳西莎一起走了进来,顾不上脱下外衣就匆匆围到我身边;卢修斯握紧我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纳西莎则用盈满泪水的双眼看着我,声音微颤:“感谢上天,安提亚斯,你终于醒了……”
我看着他们担忧和惊喜混杂的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
一个月的昏迷……我不敢相信刚才对着西弗勒斯说出那句没心没肺的话的人,正是自己。
四十四 沉眠与苏醒(下)
(只要心中故乡的风景从未蒙尘,瓦拉的歌声不曾断绝,回家的路就在前方。)
纳西莎平静下来之后,坐在床沿帮我仔细地掖上被角,我为她过分母性的亲密举动而感到有些脸红,但也只能接受这番好意。
“最开始的一周,你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挣扎一次……”卢修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十指交叉置于膝盖,神情专注地看着我,眼眶下方有疲劳过度造成的深深阴影,“安提亚斯,你不知道你看上去有多痛苦,简直就像在地狱里受刑。”
我忆起那种惨烈的疼痛,战栗了一下,心有余悸:“我不知道钻心剜骨是什么感觉,但那时我真的疼得快要发疯。”
卢修斯轻轻摇头:“钻心剜骨也无法让人那样痛苦。为了压制住你,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全都筋疲力尽,最后那个人不得不用禁锢咒把你锁在床上。”
“收到消息之后卢修斯立刻赶到这里,第二天我也过来了,我到的时候他和西弗勒斯正拼了命地想把你按在床上。”纳西莎的眼眶又开始发红,“我生平没有见过更惨的景象……为了摆脱禁锢咒,你弄得自己全身是伤;亲爱的,你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手臂。”
“这些事情我可真没有记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事实上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之前被西弗勒斯攥紧时产生的疼痛主要来自因为闲置太久而开始萎缩的肌肉。
“从那之后我们再也不敢用咒语束缚住你,每次你挣扎起来,我们都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压制,既要保证不伤到你,也要保证你不会伤了自己。”卢修斯叹了口气,“这么说也许不太好,但当你终于陷入彻底的昏迷后,我真是松了口气。”
“可是很快我们就发现情况不妙……”纳西莎有些不安地看了卢修斯一眼,在丈夫轻轻点头之后对我说,“你还记得之前受过诅咒的事情吧?卢修斯曾经告诉我,那时候你全身冰凉、呼吸微弱,吓坏了大家;而这次你简直让我们彻底绝望了。”
我吃惊地问:“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状况呢?”
纳西莎轻声说:“除了还有一点体温和心跳,你几乎和尸体没有区别。”
“……这不可能。”我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反应,“只有死人才不需要呼吸。”
“首先发现你停止了呼吸的是家养小精灵,那是在你彻底陷入昏迷的第四天。”卢修斯用力攥着双手,指关节都开始微微发白,“露比的尖叫把我们都惊醒了,那个人也被惊动——”
我皱着眉打断了卢修斯的话:“那应该是我失去意识十来天之后了吧,伏地魔还在庄园?”
“他在你出事之后第三天就离开了,比预定还要提前。但那一天他刚好来到庄园,心情十分暴躁,露比半夜里大喊的时候……”
卢修斯顿住了。我盯着他,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慢慢聚集:“他惩罚了露比,是不是?”
房中一片安静。片刻之后,卢修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纳西莎隔着被子握住了我的手腕:“亲爱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摇摇头,试图控制住语调中慢慢涌起的怒气,“露比很坚强,刚才我看到她好好的,她一定已经没事了。”
纳西莎不说话了,但仍旧怀着担忧和歉意望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卢修斯看了看西弗勒斯,后者在整个谈话期间一直保持沉默,并且散发出拒绝一切交流的气息;卢修斯再度叹气,转回头来看着我:“黑魔王又停留了两天,但对你的状况仍然束手无策,只好吩咐我和西弗勒斯照看你,想办法让你好起来。”
卢修斯说得含蓄,但我已经习惯从这种说话方式里提取真实的信息。如果连学识渊博的伏地魔都毫无办法,他的属下又能做什么呢?
伏地魔先于他的部下放弃了我。
哪怕我是他的护卫,他本人才是我发誓要守护的对象。
哪怕正是因为他,我才变成了一个几乎没有生之迹象的沉眠者。
谈话的后半段是在晚餐间隙中断断续续进行的——我这才知道房间里之所以一片昏暗,并非因为我醒来时天色已晚,而是因为窗帘也换成了不透光的黑色厚天鹅绒。
卢修斯告诉我,在我还没有彻底昏迷之前,似乎一点点阳光的刺激都会让我陷入歇斯底里的挣扎状态,他们只好隔绝了房间里的一切光线;后来西弗勒斯终于在某本书籍里找到类似记载,怀疑我的灵魂受到了伤害——按照那本书的描述,因外力导致灵魂受伤的人对光线极度敏感,必须在黑暗和安静的环境里休养。
“针对灵魂生效的药剂全都复杂艰深,配制过程十分繁琐,对制作者的要求也非常高,就算是西弗勒斯也没法轻易成功。”卢修斯在拉比给大家端上一份奶油浓汤时说,“我担任了他的助手,用了十几天才把那服药剂制作出来。”
“给你喂药也是件困难的事。你的生理机能差不多都停止了,我们真不确定你是否能把那服药顺利喝下去……”纳西莎接口道,“最后还是露比告诉我们,她的母亲曾经照料过一个常年瘫痪昏迷的巫师,在喂食之前要先做身体按摩,特别是要刺激咽喉、食道和胃肠区域。我们尝试了整整一天,才终于让你把药咽下去。”
我叹了口气:“怪不得我一看到晚餐就觉得饥肠辘辘,一个月没吃东西呢……”
“你要感谢西弗勒斯,他后来又做了一些营养剂和恢复剂给你灌下去,现在你才能和我们一起用餐。”卢修斯恢复了轻松自在的神情,“否则你那受损的肠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只能吃流食。”
我满怀感激地挨个打量着他们:“真的谢谢你们,卢修斯,纳西莎,西弗勒斯……没有你们,我一定再也不能康复了。”
西弗勒斯依旧板着脸不看我,纳西莎微笑起来:“安提亚斯,你自己也很坚强。你知道有多少灵魂受损的人再也不能苏醒吗?还有一些人虽然醒过来,却永久性地失去了理智。你的心志坚强,所以药剂才能产生作用,你还要感谢自己。”
我轻轻点头。
那么我应该感谢的人还有奥尔,我敬爱的父亲。如果不是他让我记得自己是个瓦拉,不是他让我保护自己的灵魂,我大概也要在这次意外里迷失自我,永远不再是以前的安提亚斯。
我拿起勺子,慢慢搅动奶油浓汤里漂浮着的玉米颗粒;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难受,但心里开始一点点恢复勇气。
哪怕再沮丧,再痛苦,哭泣之后也要记得拾起希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