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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竟然颤抖了。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口气,才接下去说:“所以,对不起,绪川……松冈夫人。我也……”
“哎呀,哎呀,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明白呢?”松冈妈妈叹口气,摇了摇头,“我丈夫完全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信里还说了谢谢呢!……事实上,他后来还想找你们好好聊聊,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给你们带来压力……可是,却找不到你们了。”
“啊,那个时候……如果说的是合宿回来半年之后的话,那确实是找不到了。”渡边大和点点头,“我们没再去俱乐部,也搬出了那栋房子。因为……”
渡边家族破产了。
由于也是家族旗下资助的产业,水泳俱乐部也受到了牵连,整支职业队都被迫解散。之后渡边一家所住的别墅被拍卖,夫妻也分道扬镳,小儿子雅见跟着妈妈去了国外,从此随母亲改姓了“雪野”。
“我和爸爸则留在了国内,等着东山再起。”渡边大和说到这里,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道,“我其实……也一直想找松冈老师道歉,当面说一句‘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敢去找你们,觉得没脸见你们……但我还是去了。我偷偷去了你们在佐野的家,看到老师竟然在捕鱼,晴子姐也不再教钢琴,然后我……我……”
“……傻孩子,大和君,你也是个傻孩子呢。”松冈妈妈无力地笑笑,望向男人的目光充满了温柔与怀念,“如果当时……你们见了面就好了。为什么不露面呢?要是那时就把话说开了,或许这个‘包袱’……也不至于背到今天了。……”她顿了顿,苦笑起来,“唉,我当年也是傻。实话对你们说了吧,在他……去世后,我确实……憎恨过一段时间。恨吞没了他的大海,恨变幻无常的命运,恨……明明只是孩子的你们,也恨我自己。”叹口气,她摆摆手阻止其他人开口,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我拆了那两封信。小江的那封并没有什么,但给凛的信里提到了……当时的我不堪回首的过去。我没看完就受不了了,于是……立刻把它藏了起来,不想再旧事重提。”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仪器的声响又变得清晰可闻。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夜风将窗帘吹得时不时飘起,偶尔有救护车的警报声远远传来,越发显得此刻的这里过分安静。
“但是现在……不,我早就不再那样想了。”松冈妈妈再次轻声开口,打破了凝固的气氛,“时间冲淡了不少东西。两个孩子也健康成长,我们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我就慢慢地淡忘了这件事……直到凛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才又想起了那封信。”
而这一次,她终于读完了全部,解开了多年的疑惑,也真正走进了丈夫的心。
“我虽然一直支持着他的每个决定,但其实和你们一样,我并没有真正理解过他。他也不是没和我谈过,但或许我那时也太过年轻,从没有听到心里去……大概也是这些年年纪大了,想通的事情多了,才能真真切切体会他的心情,接受……并像他一样地,感恩着这样的命运安排吧。”
“妈妈……”
“凛,抱歉,虽然话是这么说了,我也还是拖到今天,才把它交给你。”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妇人有些心疼地握了握他的手,“大概是……我依然还存有一点私心吧。因为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你父亲……当年为了梦想,努力奋斗的样子。我不想,也不忍心在这时候打扰你,尤其是,你还遇到了大和君……”
当松冈妈妈得知,看中儿子并点名要直接收进国家队的人,居然就是当年的少年渡边大和时……她惊讶之余,犹豫了。她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在他的帮助下,凛的未来确实越发清晰,离梦想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总教练挺照顾我,也很看重我,还说会亲自带我……我的状态很好。说不定下一届世锦赛的冠军,就是我的了!”凛曾在电话里这样和她说过。
于是她思虑再三,决定暂时收起这些往事——包括这封信。
顺其自然吧。如果儿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些,那就等着那天悄然来临好了。
“……所以,才到今天——”
凛颤声说着,又硬生生憋住了。
因为我的失败,担心我会崩溃,所以……是想让父亲来安慰我一下吧。毕竟他说过的吧,在信里,——『无论何时,我都在』。
松冈妈妈点了点头,眼底泪光粼粼,脸上却浮现出宽慰的笑容。
“虽然迟了点……但到底还是交给你了,凛,你的成人贺礼。……是父亲送给你的哦。”
“嗯……我明白。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时,一名护士敲了敲门走进来,面带尴尬地告诉他们,医院的晚饭时间快过了,如果还需要订餐,请尽快决定。
被这一提醒,雪野低头看了看表,轻咳一声,对众人说道:“已经不早了,夫人也才刚刚苏醒,需要多休息,我们已经打扰她太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有什么要说的,明天再来。”回头又和护士招了招手,交代她准备几份套餐,送到会客室去。“我一会带他们去那里吃。这边就请你安排一下,找位护工帮忙照看一会。”护士便点点头,欠了欠身离开了。
因为这个小插曲,病房中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松冈江给妈妈喂了点水,遥扶着凛站起身来。渡边大和抹了抹眼角,唇边依然带着一丝苦笑。而雪野雅见则整了整衣领,上前检查了一下医疗仪器。
“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迟疑地说着,渡边大和向病床这边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晴子姐……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却被松冈妈妈叫住了。
“等一等,大和君……还有小雅医生,”她确实面露倦意,但还是清晰地说着,带着一丝命令口吻,“我还有话,想和你们说。请再稍微等一会儿。”
几人驻了步,回头向她看去。
“啊,是几句我一直以来想说的话,只是以前没机会说……”松冈妈妈笑着,目光注视着渡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前的布包,“大和君,谢谢你。一直以来……多谢你照顾我儿子,将他培养得这样棒。”摇摇头制止渡边大和的反驳,她继续笑着说,“好啦,不要再道歉了……你的心意,我完全明白。我想,凛现在也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了。所以,无论如何……谢谢你。”
顿了顿,她的视线又转向雪野。
“还有,小雅……雪野医生,也谢谢你。多亏你费心来救治我,我才能顺利醒来,把这么多重要的事、重要的话……和积存多年的心情说出来。”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点点头,“所以,拜托你们啊……都不要再感到抱歉了。这些话,也请转告给松本……啊,是松本教练了吧?也请转告给他。别忘了哦,是你们的松冈老师亲口说的,他感激着你们哦!……总而言之,这么多年以来,辛苦了。谢谢。”
松冈妈妈的一席话,像是一阵清风,将渡边与雪野心头积累了数年的尘埃吹散了。纵使心内还怀着隐隐的酸涩,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十多年来都没有过的轻松了。
“……啊,我知道了。”渡边点点头,感激地笑笑。
“这就对了。啊还有,小雅医生,”松冈妈妈冲面色和缓了不少的医生笑了笑,“不要再和大和君……你哥哥闹别扭了哦?也不要再自责了。都……过去了。请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你们松冈老师的份上,握手言和吧?”
渡边和雪野两人闻言,不由得再次对视一眼。雪野条件反射般想再次撇开视线……但只是犹豫了一瞬,还是迎住了哥哥的目光。
下一秒,他伸出手去。
“……喂。”他嘟哝道。
渡边愣了愣,顷刻间明白了什么,由衷地笑了。
“啊。”他也伸出手,回握住了对方。
***
几分钟后,渡边大和跟着雪野医生先离开了病房,而凛和遥被妈妈要求再待一会儿。
松冈妈妈将两人叫到床前,再次打开了放在胸口的布包。
“差点忘了,还有样东西,是你爸要给你的,”母亲捧出木盒,打开来,又拿出了一只小布袋,“……来,凛,拿着。”
凛伸手接过来,松开袋口,将里边的物品倒在手心里。
是一枚半个拇指大小的鱼骨挂坠。乳白发亮的色泽,每一个角落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摸上去微凉,但正好能让躁动的心降下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