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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深渊就在眼前。
大不了就是一死。气血一下子由心口涌到眼睛上,艾俄洛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抓紧,撒加,要死一块死!”
卡诺一怔。
“撒加……”
刀与石摩擦出剧烈的刺耳声响,淹没了艾俄洛斯低声的呼喊。
艾俄洛斯悔了,悔意无边,如浪如潮,全部涌上眼睛里。他以为时间有的是、他以为时机远远未到、他以为往昔种种仍有人不能释怀……总之他睁着眼睛,时间过去了;他闭着眼睛,时间过去了;他紧紧握住他的手,血从他的手臂流到他的心口,时间却要戛然而止。
他只想痛快淋漓地骂一句:去它的时间!去他的过去!我只想……
但他什么也说不了了。
一声巨响,石缝开了、裂了、崩了、四分五裂……失去石壁的辖制,大刀倏然划过。
艾俄洛斯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一样,俯身堕下。
手臂那头的卡诺闭上了眼、握紧了手、风在耳边呼啸、生疼——生?死?一瞬间能想很多很多,据说可以将人的一生全部梳理一遍,只在一瞬而已。所以,他也想了很多,比如遇上了、比如猜疑了、比如恨了、比如怒了、比如放弃了、比如在夕阳之下有一只手拂过脸庞……
也在那一瞬未结束时,艾俄洛斯扑在了卡诺的身上,扎扎实实——
底下就是蛇,一个个睁着眼睛扭着身体看他们。
他们惊魂未定,如同悬着半空——对于石道上的美斯狄来说,他们是横在了半空中。
艾俄洛斯想笑、想大笑,事实上他也大笑了。对着一群引颈长望、可望不可即的蛇大笑开来,笑得眼角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个鬼地方,半中央,竟然结有一张网,还是透明的。
艾俄洛斯可以瞬间翻起,他可以扯一扯网丝,或者拜拜菩萨谢天谢地,但他没有。
他压在了卡诺身上,用尽力气,对着那近乎苍白的嘴唇,狠狠地亲了下去——旁若无人、旁若无蛇。用尽了所有力气,仿佛生命中最后一次呼吸一样用力,或者,更像落地的孩子第一声啼哭那样用力。
是大悲之后、是大喜之前。
以至于依依不舍地分开时,卡诺剧烈地咳了一下吐出一口血——两个人的血,也许舌头破了,也许唇破了,也许刚才咬紧牙关时牙出血了——因为太痛,而感觉不到丝毫的痛。
俯视着贴在一起那两个人,美斯狄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个时候难道不是拔腿就跑的好时候吗——美斯狄一直觉得他们是聪明人,现在看来也许不是、至少不那么聪明。
当然,跌在情网中还有聪明人吗?
牢笼之中,时不时响起闷闷的笑声,美斯狄担心地戳了戳卡诺:“艾俄大哥这是怎么了?”
卡诺轻飘飘地说:“别理他,刚才摔傻了。”
拣回了一条命,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虽然如今还是被锁在牢里前途未卜,多活一天都是希望,更何况……艾俄洛斯温柔地看了卡诺一眼,直把美斯狄瞧出一身鸡皮疙瘩,夸张地往旁边一挪:“我……我冷啊!”
“冷就睡去!”艾俄洛斯扔出一件衣服。
“卡诺大哥我还能睡你的腿吗?”口里说的是卡诺,狡黠眸子一转,看的却是艾俄洛斯。
“想睡就睡。”依然若无其事。
“我——”美斯狄忽然发不出声音了,像鸭子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他却是被掐住了穴位,说不出话来。
“你是嫌我们说话吵着你吗?”艾俄洛斯声音欢快而温柔地断定。
“咿——”再努力也发不出。
“你是想到那头去睡吧?我现在就送你过去。”声音依旧温柔到诡异,艾俄洛斯一手扶着美斯狄几步跨过去,扔下,“好好睡!”
“呃——哈——”美斯狄泄气地笑了,大声说:“眼观鼻鼻观心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把脸埋进手心,指缝有点点湿意——身外之人,有时也很郁卒的。在看到别人乐得开心时,就是会觉得别人傻、要么就自己傻、然后,眼眶就莫名其妙湿了。
艾俄洛斯心情很好,与卡诺挨得紧紧的靠墙坐着:“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会说这种话的人,绝对是自己很想说,假如这会儿你勾一勾,别说掏心窝,就是隔年的陈年碎芝麻他都会慷慨地捧出来给你——就好像神秘兮兮说让你保密的人,心底是恨不能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一样。
“没。”奈何遇上的人不想勾。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是撒加的吗?”越不想知道越想说。
卡诺努力绷住脸:“认错人了,我不是撒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一拳把我打倒?”认错了人,自然也就亲错了人,两重罪过没人饶得了。
“摔得没力气。”卡诺慢悠悠。
“现在有力气吗?那你现在可以打我了。”
竟有人没事讨打?卡诺翻个白眼不屑一顾。
“你打我吧。”牵过他的手放在心口,“我骗了你,安德郡时就认出来,想说又有顾忌。”
卡诺抽了抽手,铁箍一样:“放开。”
艾俄洛斯笑了笑:“还说不是撒加……就像现在一样,撒加每次说放开时,手都不会用力……”
砰——啊——一拳正中脸上,结结实实,十分的力道,没有一丝保留。卡诺的脸还是那么白——但能想象皮之下被说破的恼羞成怒,艾俄洛斯整了整鼻子苦着脸:“我也还是这么不长记性,明明知道你会出手……”
卡诺哼了一声,再不理会。
“算啦,既然不愿承认,那我就继续叫你卡诺好了……”
拆开的盒子,再合上就别扭了,既然已经认出,再敷上假的代号也不对劲了,卡诺瞪视牢门闷了一句:“爱叫什么随你。”
不正是变相地默认了么,艾俄洛斯窃喜。
“撒加,那,我能睡你腿上吗?”两只眼睛亮极了,像夜里的贼一样,得寸进尺腻过去。
“……滚!”
好一会儿听到艾俄洛斯沮丧的声音:“我想过很多场景,比如在哪个深林里、比如你到达易州之后,忽然叫你撒加,给你一个惊喜或者吓你一跳都行——想不到是现在这个样子。”
毫无悬念、毫无新意、毫无反应。
“撒加,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卡诺,当然也就是撒加,极坚定地摇头:“不行。”
“不看也行,反正我心里已经看了百八十遍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一开始想着送你到易州就够了——难怪说要一不做,二不休,既已开始,现在想停都停不下。”
语气有些伤感,撒加沉默了
“你掉下去时,一瞬间我就想,如果撒加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手心很暖,侧身凑上前,出其不意,叭的亲了一下,清脆的响。
想不到竟如此放肆,撒加伸手就推,艾俄洛斯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一腿跨过去——双脚跨开一下子坐在撒加的大腿上。
撒加大惊,奋然一推。
艾俄洛斯啊的一声,脸色一变——他的后背全是伤口,哪里经得起这样推搡——撒加心口一紧,连忙收了手,推也不好、抱也不好,只得由他坐在自己直直的腿上。
两人脸对脸,鼻对鼻,心口对心口。
声色俱厉:“下去!你……丢人不丢人!”
另一个神色黯然,抚摩撒加的脸:“当时我的想法就是,如果重新活一次,我要和你过一辈子,一天都要不要少。既然可以一起死,为什么不能一起活呢?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我想好好看看你。”
竟然是这种楚楚可怜的声音,如同一泼冷水下来,听见热铁‘呲’的一声只剩冒烟,撒加满腔尴尬的怒火成了强弩之末,压低了声音:“先下来,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手心的脸发烫发烧,艾俄洛斯不禁莞尔:“又有什么关系,他懂得不比你我少。”
“……下来!猪一样重!”
“好吧。”
答应得这么利落?
撒加的腿陡然一轻,腰却一重,耳边一阵热气呵过:“那你坐到我腿上,好轻啊!”
“滚……唔!”
无论哪一个夏天的清晨,都有一种美好而略带潮湿的味道,即使在牢里。
这个牢很干净,而且很雅致——雅致这个词真不适合牢狱,但又真的很适合这里——阳光很好,牢门牢窗都很秀致,泛出温润的粉色光泽;地面比雪还白。如不是冷酷的铁锁冷光晃晃,几乎让人怀疑是招待上等客人的客房。
既然有如此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