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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俄,这话说得可不对……诶、诶、诶……”才说着又被艾俄洛斯七手八脚地灌了一杯,酒把白裘衣翻湿了一片,“你不是最烦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吗?……唉……掌柜的,上肉!”
边寒之地,雪说下就下,愈来愈烈,一会儿院子全白了,掌柜顶着风雪托着一大盆羊肉进来。
卡妙推开眼前的酒,拿起托盘里的刀在艾俄洛斯面前亮了一亮:“再逼我喝,小心这刀子不长眼!”率先割下一大块放在撒加碗里,又将一块最肥腻的割下放在好友面前,最后把自己的那块切成好几碎份,用筷子夹起来先垫上肚子。
艾俄洛斯也不客气,粗粗的用刀剐下一大块大嚼特嚼,虽是在冰窖里冻过了,吃起来依然肥嫩而不腻,咬一口,满嘴肉香。
撒加学着卡妙的样子,切成细条,但只尝了几片就停下,只是就着花生米,浅浅地抿了一口酒。
“怎么?不合胃口?”
“太腻了。”翻着羊肉极为无奈。依着当地的做法,无非就是羊肉在水中煮烂,放些盐巴就成了,上来就是白生生的一大团,看着就腻味,吃着也是一嘴油。
艾俄洛斯和卡妙早已习惯这种吃法,甘之如饴。
“这怎么行呢?我给你端些茶来解解腻。”推门出去,卷进一股雪来。
撒加不禁一个寒战。
那厢卡妙看了一眼,肚中的酒如同火烧一样,压下些羊肉还好受些。拎起凳子上的暴猊裘衣递过去:“穿上吧,又不喝酒又不吃肉,受不了这种寒气。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暴猊兽皮,十件狐裘也抵不上。”
撒加吃了一惊,如此其貌不扬又臃肿,却竟是暴猊兽皮。
不一会儿,掌柜端着几碗黑糊糊的茶进来了,说是茶,完全没有茶味,倒似有些菜叶切碎搅在里面,合着一些糊糊疙瘩。吃上半碗茶,腻味果然消去了许多。
如此折腾下来,再撒上些调料粉末,撒加才勉强多吃了几块,身上也渐渐热了。略微遗憾地说:“羊肉固然好,我还是更喜欢吃鱼,比京都不同,这里的鱼就算没怎么精雕细琢也鲜嫩。”
掌柜快言快语:“这大冷天的要捉鱼可不是容易的事,光凿冰也得费半天劲。”
撒加尴尬一笑,转头对艾俄洛斯说:“想不到如此费劲,下次让古加多不用弄鱼了,有什么吃什么。”
卡妙咬着筷子抿了一下,真想说那鱼是艾俄洛斯亲自凿的。
“哈,喝酒喝酒喝酒。”艾俄洛斯又给卡妙的酒盅满上了。
卡妙呛了一下,斜着眼角不满道:“知道我不喝酒还灌?再喝下去就真走不了,看现在雪下得……”
掌柜乐呵呵地接话:“这会儿还能走么?正午天比晚上还暗,这大雪下来连路都找不到,客官不如住上一住,明天再走。”
三人不接话,卡妙站起身来:“带我看看那马去。”
果然是昏天暗地的,雪花大片大片砸下来。闭上双眼,听见风雪飒飒,飘落在发间、衣间、双颊,呼出一口气,酒味十足,周围空空落落的,只有急促促的白雪扑向自己。
“只一人想走,是太不道义了点。为兄弟两肋插刀尚不足惜,何况一夜乎?”卡妙自言自语。
掌柜的原本领着卡妙去马棚,却没想走着走着人不见了。回头找见这么一个白影站在路中间,倒是吓了一大跳。
“掌柜的,客房在哪里?”
“客官请随我来。”掌柜心里嘀咕,可不是为了赚这点钱,真要冻死在路上可就造孽了。
卡妙没在,艾俄洛斯自然是不能给撒加灌酒了,只能自己斟了满满一盅,抿了一口,酒已经半凉。
“别喝了。”撒加将酒壶拿开,“再喝下去明天又得咯血了。”
“你……怎么就被贬到这里来了?”酒烧得脚底都冒汗,胆子也放开了,艾俄洛斯拿起那件裘衣为他披上,“也不知道你总闹什么脾气,我对你还不好吗?”
皮是暴猊皮,毛也珍禽之绒,又顺又柔,抚着抚着手就滑下去了。
由他在身边坐下,对上那酒气氤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碧眸里三分笑意三分委屈。
撒加忽然心跳不已,扭头双唇一瞥,默不做声。
“我什么都依你,就算紫茯苏,也只是自己难过,并没有说就想着要……”艾俄洛斯抓起撒加的手放在心口,说是伤心,却心跳如鼓。
是醉了吧?撒加抽开手臂,欲起身热酒。
被艾俄洛斯生生拽住,手臂环住撒加的肩膀,脸贴近裘衣,似乎不胜酒力。
撒加无奈,推他又黏得越发紧,狠心甩手,又怕真把他摔着了,只得听得他一句一句地说:“为什么来了?为什么来这里?”
撒加屏住呼吸,任他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顶撞了父皇。”
“……嗯?”艾俄洛斯没有抬头,低声哼了一下,似乎要睡了一样。
【第二卷第三章欲重歌兮梦觉(下)】
“为什么顶撞?因为他们俩在母后面前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母后旧病发作。”
还能是什么事呢?纠结了二十多年的事,偏偏在眼前活色生香地出现了,皇后又疯了,身为他唯一的孩子,撒加二十多年的怨忿,瞬间迸发。说了不该说的话,骂了不该骂的人,而且是指着对方鼻子骂的,甚至连他的绯红官服都划掉了一半,用的是放置在桌子上的御剑。
“……他们?”声音几不可闻。
“是的,他们,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当时,就像你和我,现在这样。”撒加的话淡淡的,冷冷的。
艾俄洛斯抬起头,环住的手划落。撒加的蓝色眸子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
方才的酒劲顷时散了,弥漫的寒气这会儿才侵进这个小酒舍。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酒意,原先暖的只是一片心。
撒加起身将酒壶置于火炉之上,却不回身,只笔直站着。
“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忍受了多少羞辱;身为他的儿子,只不过是用剑轻轻划破了仇敌的衣服,就要推出去斩首;你说这是为什么?”冷冷的话语中有一丝颤抖,“我是不甘心,我更替母后不甘心,替我死去的弟弟……”
火炉烧得剥剥响,风声呼啸而过。
“现在,仇敌的儿子却在我面前,做着同样的事,我却不能一剑斩下去,为什么?”冷冷的语气中波澜暗涌,悲愤中杂糅着不甘,抑制的痛,却又似自问。
艾俄洛斯缓缓站起来,向前两步。
“不要过来。”依然是冷冷的,肩膀却在颤抖。
“就那么恨我的父亲吗?反过来想想,他征战在外戍边多年,我的母亲、我的弟弟和妹妹,该向谁讨公道呢?说到仇恨,如果那个人不是一国之君……”艾俄洛斯握紧了拳头,与豁然转身的撒加对上。
双眸中迸射出的激愤,并不因昏色而模糊。原来,都没有醉,醉,只是因时而已。
被火烧灼一样,心底燎起一大片怒气与恨意。
“既然不愿意,谁又能将他押回朝廷?既然不愿意,为什么非要纠纠缠缠十几年不放!”扫过来的眼神,是轻蔑,是鄙夷。
堵在心口的羞耻和着记忆里的辱骂瞬间迸发,艾俄洛斯暴喝一声,将凳子踹开:“不知道谁纠缠谁呢?卖命十几年换来了什么?我们在血堆里摸爬滚打时你们又在哪里?谁稀罕你们的浮名虚利!”
砰的一声,撒加撇出去的酒壶擦过艾俄洛斯的脸颊摔到墙上碎成片片,烈酒四溅。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说不出刻薄的话来反唇相讥,几个大步推门出去,一袖冷风甩进来。
掌柜听见响声跑进来:“客官,房子刚刚收拾好,请随我来。”语气急促,老于世故的眼睛瞥了一眼凌乱不堪的茶舍,心痛不已。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一切都安静了。
许久,纷纷扰扰的回忆也停歇了,回想着曾经翦翦秋水的蓝色眸子,那一瞬间成了九尺寒冰的冷酷。
为什么忽然就成了这样。
也不算突然吧,只是久积心中终于爆发而已,艾俄洛斯拖着发软的步子在院子游走。
“客官,小店只有两间客房,您要哪一间?”被院子里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艾俄洛斯吓一跳,折回来的掌柜忙不迭地问,暗说怎么今天遇到的人都魂不附体呢。
“……那位白衣公子在哪一间?”
路过撒加的房前,艾俄洛斯停了半晌,想起不久前他的呢喃,“他们那是一笔算不完的帐,我跟你,没必要绞到那里面。”真是无力,哪有那些轻易就逃开的纠葛?可是,这不在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