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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不动声色地任他打量,但月白的广袖之下,一双手却攥得死紧,几乎把指甲生生地掐进肉里。
“弟子说什么,师父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弟子有一事不解——师父费尽心思将敌军奸细的罪名扣在弟子与兄长身上,甚至不惜亲手布置阵法将我打伤……但后来弟子利用云莲自救,师父明明知道,却为何不阻止?”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隐隐约约透了一点颤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玉鼎漠然不语,片刻,又忽然嗤地轻笑起来:“杨戬,这么说来,你是觉得自己都已经猜透其中缘由了?”
虽然只是淡淡的语气,却明明白白地透着讥笑与讽刺,衬着那双冰冷中泛着狠厉的眼眸,竟生生地带出了几分冷酷绝情。
杨戬一怔,下意识地嘎了嘎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玉鼎看着他的目光说不出什么感觉,只冷进了骨子里,仿佛一柄利剑,要把他的骨髓都挑出来看一看似的。就算加上上辈子三千年,他都从来没见自家师父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就好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怎么不说了?嗯?”玉鼎冷冷笑了声,“继续说。”
杨戬紧紧抿着唇,垂眸扫了眼石桥下的水流,眉梢不动声色地轻蹙了下。
玉鼎又笑,但从里到外却没有半点笑意,他紧紧盯着杨戬,似乎要直直地看进他的灵魂里,直到杨戬觉得头皮发麻,他才忽然冷笑道:“不要拿你的那些手段套我的话,再有一次,别怪玉泉山门规无情。”
说完,转身绕过挡在他前面的人,径自往远处走过去。
杨戬脸色一僵,这才想起什么,忍不住暗自摇头——他大概真是糊涂了,自家师父原本就是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试探他的,这次……倒是无心却犯了大忌了,难怪玉鼎会这样跟他讲话。
他抿唇苦笑,正待转身回八景宫,耳边却忽然又响起了那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为师这么做,不过是私心……这本就是我欠他的,不论伤了你们哪一个,总是为师之过……”
待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已经看不见了人影,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
有了玉鼎带来的碧血珠,救治杨骏的丹药很快就炼成了。
两天之后,杨骏终于醒了过来,看着床前那张比他更显憔悴的脸,怔忪半晌却没反应过来。
“醒了?”杨戬不动声色地吐出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点点亮色来。
杨骏怔怔地侧了下头,刚刚醒过来的人还有些迷糊,片刻,才眯眯眼反应过来,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杨戬见状连忙拿了枕头给他垫上,扶他靠到床头上,问道:“如何?可有不适?”
杨骏摇摇头,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口干得厉害,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
杨戬连忙起身倒了杯茶,可杨骏病得手软脚软,一时也端不住杯盏,最后只能就着杨戬的手,把水喝了下去。
“你……”刚一张嘴,杨骏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不由皱眉,嗽嗽嗓子,才又道:“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我跟三妹说过,不准你……”
话没说完,就被杨戬打断了:“我不放心。”
杨骏一怔,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了一些了不得的话,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只是,还没等他想清楚,半开着的窗户外忽然射进一道金光,他下意识地叫了声“小心”。
杨戬却没避闪,径自抄手接住了那道金光,却是一只短小精致的袖箭,尾端钉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蒙冤垂死,望援救,妖九尾拜上。
——这是……朝歌传来的求救信。
他顿时想起上辈子封神之战的最后,心不由猛地一沉。
杨骏见他瞥了一眼字条,却默不作声,不由奇怪:“怎么,字条上写了什么?”沉默片刻,忽道,“对了,我差点忘记,你当时既是变作云莲的模样逃出来的,那云莲现在……”
“他在瑶池。”
杨戬尚未答话,门外却蓦地传来一道清冷漠然的声音,屋内两人俱都一怔,齐齐转头朝门口看去。
“王母这次为了打消玉帝的疑虑,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他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了。”来人轻轻笑了声,见两人面露讶色,忍不住皱眉道:“怎么,见到本座就这么让人惊讶?”
“你……”杨骏声音还有些嘶哑,眉眼却俱都皱成了一团,“你不是一早就回金鳌岛去了么?怎么……”
来人正是通天。
听到这话,他原本就微微蹙起的眉梢拧得更紧了:“还不是拜你们两个小崽子所赐。”见杨骏闻言愈发疑惑,他也不做解释,只定定地看着杨戬,老半天,忽然叹气道:“你都知道了。”
杨戬默然不语,只点点头算是承认,不着痕迹地将字条收了起来。
“他怎么说的?”通天勾着嘴角笑,但从头到脚却没有一点笑的意思,“定然是说本座拿人情做要挟了。”
“不是。”杨戬面无表情地撩了他一眼,抬手给杨骏把外衣披上,说道:“他说这本来就是他欠你的。”
通天不由怔住。
杨戬不欲多言,岔开话道:“你既然能够全身而退,想来天庭也该早有预料才是。”
“不错。”通天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点点头,侧目瞄了杨骏一眼,沉吟道:“本座起先还觉得奇怪,火云宫怎么改了主意,原来是玉帝弄得幺蛾子。”一顿,“你们帮他倒是选对人了,这个三界之主,果真不是省油的灯。”
他叹了口气:“火云宫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轰轰烈烈地闹出一场封神的戏码,却偏偏给人做了嫁衣裳。”扯着嘴角苦笑,“还多亏了你们俩的那点小算计,要不然本座恐怕要吃大亏了。”
见两人俱都有些狐疑,他摆摆手,却没多做解释,只说道:“罢了,不相干的事以后再说,本座这次来是顺便告诉你们,姜子牙已经给你们澄清了罪名,还给你们补了先前的一等功,所以,封神之战最后的封神大典,你们必须参加。”
——封神大典?
两人闻言不由对望一眼,俱都忍不住皱眉。
通天自是明白他们两人的意思,摆手道:“你们放心,这次的大典由八景宫和天庭共同主持,火云宫就算想出什么幺蛾子,现在也是有心无力了——本座的诛仙阵和万仙阵可不是白白送给八景宫和你们阐教当功劳的。”
两人又是一怔。
通天笑了笑,忽然道:“当然,你们也最好准备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第一卷 148第五一章
第五一章
玉清宫还是跟瑶姬记忆里的一样。
金顶红墙;琉璃的檐铃被仙云笼罩,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暮鼓晨钟般直直响彻云霄,十六根汉白玉雕的蟠龙石柱分立在金砖铺成的玉阶两侧;映衬着正殿门前的上古神兽所化的石像;愈发显得严肃端庄。
她跟着天奴转过蜿蜒曲折的汉白玉石桥,顺着玉阶往上走;凛冽的寒气从脚下的金砖中渗透出来,森冷彻骨;似乎比囚禁了她数百年的桃山囚牢还要阴冷。
“长公主到——”前方引路的天奴高声唱喏。
瑶姬下意识地一顿;敛眉扫了眼身上那件许久不曾穿过的朝服;抬手拢住过于宽大的袖摆;举步上前。
玉帝正悠闲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见她进来,眉目间淡淡地带上了一点喜色:“瑶儿。”
“……皇兄。”瑶姬有些犹豫,她不明白兄长为何要单独约她密谈,毕竟……再过半个时辰,就是下界的封神大典了。
玉帝似乎没看出她的犹疑,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说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瑶姬没说话,自然也没顺着他的意思坐到那把几人宽的椅子上,只淡淡地摇摇头。
玉帝倒也没勉强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问道:“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叫你来?”
瑶姬先是摇头,片刻却又点头道:“皇兄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瑶姬自会尽力。”
玉帝闻言笑起来:“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不过朕这次却不是想让你帮忙的,其一,剩下的事你也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其二……”他屈起手指轻轻在茶盏上敲了敲,脸上笑意敛去,正色道:“纵使朕借机改了天条,可以免去你的思凡之罪,但此事亦是非同小可,你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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