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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又想了很多,公瑾说的没错,上游一定要尽早攥进手里,否则后患无穷。可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有两万人,江东虽然富饶,这点却着实不利,人口太少,兵员募不起来。所以我现在只是发愁,兵从何来。”
“兵从山越里来!”吕蒙忽然转身说,看孙权眼睛一亮,走过去坐下说:“至尊还记得陆逊吗?我曾经与他搭档过,他对山越查户整顿,将其中的精壮招募为部曲,其他则用于屯田,只用了三个月就给自己筹了两千人,至尊看这可是个良方?”
“确实是良方,陆逊有此才干,也着实是个良将。”孙权用火拨子轻叩着火盆的边缘说,“可惜他是个吴郡人,我不放心吴郡人。……会稽人比吴郡人更让人不放心。”
吕蒙心想他指的大约是虞翻了。虞翻狂傲耿直,以宿儒自傲,与渡江而来的淮泗将领从无交往,所以吕蒙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于是只好装作听不懂孙权这句牢骚。
“我真糊涂,竟然派人去盯着公瑾,却放过这些吴会的小人在我眼下兴风作浪,真不知道讨逆当年是怎么容忍他们的。”孙权信手拨动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哔剥的轻响。“人都说讨逆擅长服人更擅长用人,我倒觉得他不该重用这些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讨逆当年的确非常倚重虞翻,也许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吕蒙随口答说。
孙权想了想忽然笑了,自顾自摇了摇头说:“你知道吗,我当年曾经以为讨逆重用虞翻是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像公瑾。那时候公瑾去了丹阳,又被袁术带回庐江,我们都怕他再也不回来了,我大哥那时候可是整天暴跳如雷,你大概还记得。结果拿下会稽,他转眼就跟虞翻打得火热。我第一次见虞翻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公瑾忽然回来了,那时候虞翻还年轻,他们轮廓看起来实在很像,连举止都有点像,就是世家高门的那种公子哥儿的派头,热里总带着点冷,我大哥偏就是跟这样的投缘。”
他正说着,正巧门外报说从山阴送来调查虞翻的报告。密使进来看了吕蒙一眼,有些尴尬地说:“机要秘闻,至尊请屏退旁人。”
吕蒙忙起身,孙权却笑着按下他的肩膀:“子明是我的心腹,我的事情是什么都不瞒他的。”于是他只好坐下来。
吕蒙很快就明白了使者神色尴尬的原因。看着孙权转为青灰的脸色,他简直如坐针毡。
使者声音不大,刚好是三个人能听清楚的音量,而这声音一旦消失,反而让人心里蓦地一惊。沉默和寂静沉重地砸了下来,扫空方才晴暖轻松的空气。
“我都知道了,下去吧。”孙权说。
吕蒙尴尬极了,偷眼看着孙权。孙权歪坐着,一只手下意识轻放在唇边的髭须上,他似乎都把吕蒙忘了。他像是把一切都忘了,他目光时而困惑时而阴沉,他好像拿不准该怀疑还是愠怒,最后他忽然推翻几案站起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抑,“子明!子明!你相信吗,讨逆竟然跟虞翻有断袖之好!”
吕蒙面红耳赤,恨自己刚才没有坚决要走。孙权大笑着在厅堂里踱步,忽然跌倒,伏在地上咳嗽不止。吕蒙忙冲过去扶住他的臂膀,发觉他浑身都发颤。
“看看,讨逆是多么神武雄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8 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重感冒,脑袋很晕,所以断更时间长了点……
小伙伴们都注意身体!雾霾天气里特别要好好保重!
虞翻又被孙权抛回了会稽。就像他当初被突然叫来一样,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也没什么人去关心,除了刘基。他在豫章和虞翻有过一面之交,回到吴郡后也去过会稽几次向虞翻请教学问,虽然虞翻待他很平常,但刘基向来温厚,心里暗对虞翻存着师生的情分。他到城门口去送虞翻东归,恍然觉得有点像当年在豫章城外送华歆。只不过天上飘的不再是春雨,而是鹅毛雪。
风雪里,又是一年将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权站在城门上,回头看了吕蒙一眼,说,“你想问为什么我这么轻易放了虞翻回会稽,是不是?”
吕蒙点头说:“瞒不过至尊。”
“往事过去了就算过去了,”孙权望着雪地里虞翻单薄的牛车逐渐变成一个小点,“追究起来反倒把事情弄大,分桃断袖毕竟也不是什么美谈。我大哥去得早,把拼命打下来的江山都留给了我,我再对他宠幸过的人下狠手,实在太不厚道。至于虞翻……看起来除了讨逆,再也没人能抚慰得了他,所以我也不用再试着去笼络了。”
吕蒙点了点头,说:“至尊这次做的实在是很公允。”
孙权暗想吕蒙无意中大概是说他对周瑜不够公允。他已经很后悔了,简直不需要人再来提醒。步氏对他说周瑜气度恢弘不会介怀,但孙权知道有些人正是心胸开阔,所以才更容易被人反复狠狠刺伤,因为他们看起来就像被刺伤不知多少次都不介意。可这种人也并非不会有自己的铠甲和门扉,他们总在微笑,你甚至察觉不到他是何时何地忽然变冷变硬的。……周瑜正是这种人。他已经清晰地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
孙权望向路的尽头,一片白茫茫中,虞翻的车子已经不见了。他下意识问吕蒙:“明天是你母亲的寿辰,公瑾去不去贺寿?”
吕蒙很惊讶地说:“至尊还不知道吗?中护军重病,已经卧床多日了!”
他话音未落,孙权已经变了脸色,抓过侍从怀里的狐裘,匆匆往身上一披就向城门下快步走去。
孙权在半路上斥退了吕蒙和其他随从,飞速赶到周瑜府邸,跳下马不等门人通报就直接走了进去,他满心急切,推开人就向里大步走去,就像只要晚了片刻就会再也见不到周瑜了。
庭院里雪已经很厚了,掩盖了亭台池苑,连小径也没有扫出来,一片洁白。满院梅树开的正盛,如层云蔚然,本来是十分淡雅的香味,聚在一起竟然十分馥郁,在雪天是种沁人的冷香。琴声淙淙,从楼上流泻而下,随着雪霰轻击着空气中的寒意。
听到琴声,孙权不知道被什么样的感情所怂恿,穿过庭院,踏着厚雪,雪在木屐下咯吱作响,循声向楼上的暖阁走去。
走到门口,他悄悄将帘子掀开一缝望进去,见阁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壁书卷,一张矮榻。周瑜着素白的里衣,披着厚袍,把焦尾放在膝头。
他双颊消瘦,脸色十分的苍白,却反衬得眉毛黑得如同墨染。长发未梳成发髻,只用青色的丝绦束在脑后,似是为方便寝卧。如吕蒙所言,果然是一派养病的姿态。周瑜的眼睛低垂,眉头轻蹙,好像把整个心思都揉在了琴弦上。他的白袍和窗外的雪天融为一色,一片洁白中,整个人像只轻盈的白鹤,风从窗缝里吹进去,帷帐和衣摆微微飘动,让他随时要浮云而上遗世独立了。孙权几乎按捺不住想冲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将他留住。好在他并没有真的飘走,他手指拂动琴弦,太过入神,冷不丁啪的一声琴弦崩断,曲子也戛然而止。
周瑜浑身一颤,厚袍从他肩头滑了下去。旁边侍坐的人忙伸手拾起,为他披上。孙权这才注意到,那不是侍从,竟然是甘宁。
周瑜正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琴从他膝头滑了下来。他按住胸口,忽然又呕了出来,忙用手掩住,松开时,满手全是鲜血。孙权见了心里一惊,周身凉彻。周瑜却看都没看就把手浸到旁边的水盆里,血丝蔓延开,像绽开了朵不祥的花。
甘宁拿过方巾,很笨拙的为周瑜把手擦干,扶他躺回矮榻上。
孙权站在门外,欲进又止。他抬手要敲一下门框,却又改了主意,回身轻步离开了。
“中护军,”甘宁把琴挂在壁上,回头说,“刚才好像有人在门外站了半晌。”
“确实有人。”周瑜半躺在榻上,嘴唇上还有一点血,在苍白的脸上,红的有些刺眼。
“我往窗外瞟了一眼,还以为是至尊……”
“你看错了。”周瑜断然说,“你该走了,我要休息。”
“我才刚……”甘宁很不满地看向周瑜,他已经躺下闭上了眼睛,于是只好悻悻地拾起一旁的佩刀和外袍,磨蹭着穿好,又回头向榻上望了一眼,才轻轻地退了出去。
吕蒙率人在不远处等着,看到孙权便问:“见到中护军了?主公亲自探病,他想必非常感念。”
“下人们说他病得很重,我怕他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