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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翻向他施礼,让座,周瑜却请他摒开众人,随即在室内踱着步慷慨陈词,请虞翻一定拥戴孙权,守住会稽。周瑜措辞华美得体,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锐利和威压在,让人无力反驳,不过虞翻也向来善辩,他听得出这番话固然堂皇,根本立脚的地方却脆弱得很——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着周瑜说:“将军说说,我为什么要支持孙权?”
周瑜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正要开口作答,虞翻又接着问:“你又为什么要支持孙权?你手里有兵,已经控制住吴县的要害,这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为什么要全力支持这个没人看好的孙仲谋?”
周瑜的嘴唇微颤,又闭上,似乎放弃了滔滔不绝言无不尽,他再度凝视虞翻,眼睛里带着种坚定的光,开口很简练地说:“因为这是讨逆遗命。”
茶杯从虞翻手里滑落,茶汤四溢,乳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渐渐在虞翻眼里凝成了雾。良久,他才听见自己哭了。
“讨逆明府,真的死了?”
周瑜没有回答,扶住身边的立柱,骨节都攥得青白。他的一身白衣这时看起来就像从身体里渗出的哀伤。最后他垂下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虞翻伏地,失声痛哭。
策薨,权统事。定武中郎将暠,策之从兄也,屯乌程,整帅吏士,欲取会稽。会稽闻之,使民守城以俟嗣主之命,因令人告谕暠曰:“讨逆明府,不竟天年。今摄事统众,宜在孝廉,翻已与一郡吏士,婴城固守,必欲出一旦之命,为孝廉除害,惟执事图之。”于是暠退。
周瑜冒险连夜轻骑绕过孙昊去会稽面见虞翻,张昭这才第一次看出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体内到底有什么样的魄力。虞翻转告说将誓死守住会稽,张昭稍稍把心放下。
发丧后,诸将陆续回到吴郡。张昭在孙策灵柩前拿出遗命,当众宣布孙权继承吴侯之位。众人表情各异,眼里却都闪烁着狐疑,灵堂里一片含义不明的沉默。孙权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些脸看起来很陌生,和站在孙策身边时见到的截然不同。这些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他,就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到他身上,让他周身凉彻,刹那间懂了张昭之前一直在絮叨的那句话——“形势凶险”。
张昭太知道众人有多不服孙权,孙权随征以来,不论孙策如何苦心栽培也从没展露过一点军事才干,两万人去打只有四千的江陵居然大败而回。程普等人头天夜里专程来找他商量不如以兵挟持改立孙翊,张昭当然没有意见,但是现在周瑜已经拥兵控制住了整个吴县,他虽然不声不响但在大事上素来强硬,既已断然拒绝,就不可能再有转圜余地,此时若贸然动刀兵,只能让形势彻底失控。于是张昭好言安抚众人,却仍替孙权捏了把汗。
众人各怀心事,竟和孙权在灵堂里僵立,仿若对峙。
一阵铿锵的铠甲摩擦声从门外响起,渐近,似是有人剑履大步而来。门被推开开,一阵大风从外猛刮进来,吹动灵堂里的白幡飘摇,长幡如浪奔流涌动,掩映着一个颀长矫健的身影走进来。
秦松轻声惊叫了一声,差点晕倒。满堂的人都被钉在了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他们看见了孙策。
那件细甲鳞铠上流动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的刺,随着他的步伐射进每个人的眼睛里。狮盔红翎,细腰上束着革带,上面挂着的是孙策从不离身的鑑金环刀。
风很大,他穿过人群中长长甬道,在纷飞的白幡中步履镇定又矫健。每个人都发现他比远传闻中更美——脸白得透明,双颊瘦削,鼻高如锥。美目粲然生辉,而眼风如刀,凛凛动人。
周瑜就这样穿着孙策的铠甲带着孙策的刀,一步步走到孙权面前。门大开着,孙权看见灵堂外布满了周瑜手下的丹阳兵,披坚执锐。
程普大吼一声:“周建威,你这是做什么!”
周瑜单膝对孙权跪下,抬头朗声说:“末将,领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拜见吴侯!”
张昭松了口气,忙也跪下,片刻之后,堂上文武或快或慢,渐次向孙权跪下。
“拜见吴侯!”
那些眼睛垂下只余一片素白的后背,威胁的气氛一扫而空。孙权又回头看了看孙策的棺椁,油然生出一股勇气,将吴侯印托在掌心,高高举起:“讨逆将军昔年率君等拔除恶逆横扫江东,正思图大业,奈何为贼所害,不竟天年!孤受讨逆遗命,继任吴侯,愿得诸君之力共保江东,君臣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不负破虏讨逆在天英灵!”
“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众人激奋,随他齐声呐喊。
外面酝酿了很久的雷雨终于下了下来,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孙权换下素服,走向雨中上马巡视诸将部曲。他趁着胸中的勇气未散快步下堂,却猛地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丢丑,从后面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周瑜在他耳边低声说:“仲谋,小心。”说罢把他松开,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
孙权深呼吸,抬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建安五年,四月。孙策遇刺暴毙,风雨飘摇中,中弟孙权接过吴侯的印绶,以十九岁的稚龄继承了长兄遗业,率领着整个江东在时代的风暴中颠仆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forty thousand brothers could not with all their quantity of love make up my sum.
☆、第 58 章
五月。
鲁肃老远就望见了吴郡铺天盖地的白幡。
建安三年也是五月的一天,他就是和周瑜在这个地方遇到了远远迎过来的孙讨逆,一身红衣,烈烈奔腾就像团永不熄灭的火。当日的飞扬神采历历在目,人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了,即使亲眼看见吴郡吊丧的景象,鲁肃仍有点无法置信。
在东城刚办完祖母的丧事,鲁肃又接到刘晔从许昌送来的信,不仅盛赞了曹司空的雄才大略,更细数了用人的不拒亲疏唯贤是举。刘晔再三邀请,实在盛情难却,而且此时中原袁曹大战在即,也着实是做番大事的时候。合上信,鲁肃终于定下了北上的心。
他唯一有点不好意思的是对周瑜食了言,不过孙策一死,江东局势大乱,更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于是他给曲阿的母亲捎去了封信,便南下渡江。不意到了曲阿,住处人去楼空,倒是驻了一队兵士,一问是鲁肃,不由分说就连拉带扯把他塞进了牛车。鲁肃正当是遇到了强盗,便被告说是中护军周瑜有请。原来鲁夫人和众家眷早被周瑜接进吴郡府中,想必他也看到了信,这便安排好人马守株待兔抓了个正着。
鲁肃一听,热汗没落又出了一身冷汗,本打算偷摸着带家眷北上投奔曹操,结果这还没怎么就给周瑜捏到了手心里,不得不去打个照面了。这倒也不怕,脸皮一厚就挺过去了,只是周瑜这么煞费苦心,恐怕不是打个招呼就能走的事儿。于是鲁子敬豪横了一辈子,倒在被带去吴郡的车上惴惴不安了一路。
进入吴县,牛车驶进了深巷,却不期和另一队人马狭路相逢。狭行之遇全看谁来头大,鲁肃知道周瑜被吴候封了中护军统领诸将,于是便安心坐在车里只等让路,正气定神闲,自己的车却往后退去,鲁肃探出头来,正看见一辆羽饰雕金的华丽大车从他眼前隆隆驶过,正巧车主人也掀开帘,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极年轻而清俊的一张脸,约略不过十八'九岁,冠冕华贵,气度容止也不似普通少年。两人对视间,车子已经错开,渐渐驶远了。
鲁肃正纳闷吴郡有什么人如此年小而位尊,车忽然停下,军士上前告之已经到了周瑜府邸。
意外的是周瑜并不在府中,门人说他事务繁忙,已经很多天不曾回来了。主人不在,鲁肃当然不能直入内室去见女眷,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便请家客带他去找周瑜。
军队屯在吴县城外西南五里处,临近震泽。兵寨很大,约有两三万人之众,延绵一大片。
鲁肃报上名号后就被径直带进周瑜帐里,却又扑了空没见着人。
帐中阴湿,他不由觉得双肩发冷,信步走到榻边摸了摸衾被,也带着很重的潮意。鲁肃正摇头心说这还不住出病来,就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后背就挨了一记狠拳。鲁肃哎呦一声急转过头,正见周瑜笑着立在他眼前一下下戳着他胸口说:“好小子,跑回老家也不打个招呼,够朋友吗?”
两年不见鲁肃都有点不敢认——周瑜瘦脱了形,更显得鼻梁高眼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