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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病了,去年秋天诊断的结果是严重的肺炎。听说已经药石枉效,病人也没有求生的意思……凤君在你婚礼之後独自离开江户,他想在琵琶湖边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被日吉神社的祭司所救,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染上的病……”目睹冥户的神态跟著他的话语从焦急逐步转向震惊,不二没有再说下去。
“你在说些什麽?两年前长太郎不是调任去京都了吗,他为什麽会在比睿山?他明明已经有了妻子,又为什麽会想不开去投湖?”
注:
(1)盟兄盟弟是当时对众道(同性)情侣的称呼。
那天从芝小姐口中得知凤君的事情後,只留下自己慌慌张张地跑去请求手冢帮忙打听消息的模糊记忆,而等他昏昏沈沈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睁开眼睛後看到的是他的旦那桑正在替他擦拭额头边在睡梦中溢出的细密汗珠,衣袖轻轻拂过他的耳边,留下紫云香的气息和温度。
“我已经派了人日夜兼程赶去大津,不久就会有消息。”手冢还穿著正式的玄色纹服,像是刚刚登城回来。
“我也很想去那里看看呢。”
“不二,等查清楚情况,我让大石陪你一起去。”
不二怔怔地望著苍白的天花板,望著望著,轻轻笑了起来。
“如果见了面,我能对凤君说些什麽呢?请你保重,打起精神这样的话麽?手冢桑,你知道吗,两年前他就已经死过了一次了……”可惜凤君驻留在人世间的时间越久,就越清晰地看到无法忘怀的绝望。即使是被背叛,被欺骗,时间磨去的只有憎恨,最後遗留下来的只有像琵琶湖一样深刻的悲伤而已。
手冢的手掌伸过来抚摸他的头发,也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不二眨了眨眼睛,面前是光线明亮的茶屋隔间、还有武士满是疑惑的脸。
“你和长太郎不是在京都认识的吗?”冥户追问道。
不二隐忍著胸口惶惶的跳动,试图清理眼前混乱的局面──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和冥户像是站在了与凤君完全相反的方向,想大步朝同一个地方走却离得愈发遥远。
“当年你在约好一起离开江户那天一直没有出现,却如期举行了婚礼,凤君才会独自……”
“是迹部殿的家臣告诉我长太郎已经被调去京都,而且还会娶所司代的侄女为妻,我一气之下……後来我去凤家找过他,他的家人也说了同样的话,说他在我婚礼那天就上京赴任去了……”冥户的声音被头脑中一闪而过的预感给狠狠地掐断了,他的眼神几乎失去焦点,无比茫然地在空中游移。
谎言。
不二现在全明白了。
等待的尽头只是一个骗局。
“冥户桑,所司代大人要是有什麽侄女,第一个被列入考虑的人绝对我的家主啊。凤君从来没有去过京都,他在看著你的婚礼如期举行後决定独自开始旅程,只不过还没有走到京都就已经失去了走下去的勇气。”
当头一盆冷水,泼醒了深陷在重围里的人。冥户凄惨地大笑起来,笑得彻底,笑得毫无保留,张狂的笑声渐渐湮灭下去之後,他捏紧了拳头朝身下的榻榻米重力地砸下去──“咚,咚,”沈闷压抑的响声像是捶在他自己的胸口,隔著身体,听到崩坏的声音。
不二无言地看著他,和凤君一样,冥户一定也是一边悔恨著当初为什麽不自己去寻找答案,一边自以为是地认为对方可以得到幸福,背负著这样的心情走到今天。但是发现忍耐著疼痛的理由到头来却是一个苍白的误会,自己成了被周围最亲近的人所欺骗的可笑的家夥……这个骄傲的武士该怎麽去承受这些现实呢?
渐渐从剧烈的情绪中恢复镇定的冥户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卜形窗缓缓地开口:“长太郎他,从小就迷迷糊糊的是个老好人。他的剑道明明有很强的攻击力,却因为不想伤害到别人,每次在道场里交手都会刻意保留实力。他和我不一样,没有那麽强烈的好胜心,即便天赋比我高得多却从来没有真正赢过我。我这个出身底下的武士在同门中从来没有什麽朋友,只有他一直跟在我身边整天‘前辈前辈’地。其实我只比他早入门一年而已,这个傻瓜……”
“凤君他很後悔,错过了当面质问你为何失约的机会。冥户桑,请你去见见他吧,在最後的时间给他一个明白。”
“然後像我一样无地自容地嘲笑自己吗?”
“那也总好过带著被你放弃的悲哀和不甘心离开人世吧?他一直守在那里等著你,不过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你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冥户突然问道。因为他肩膀上的伤因为刚才的剧烈的动作被扯裂了,滚烫的痛感一路焦灼到胸前,被身体上的疼痛所提醒,冥户再一次意识到不久之前给他这个伤口的人正坐在自己跟前。
不二苦笑,“如果说是为了还凤君一个人情你会相信我吗?半年前他帮了我一个大忙,现在我只是报答他一下而已。要是你还是没办法相信我的话,可以去问一下丹波屋的芝小姐,凤君病倒的消息就是她告诉我的。”
“并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冥户叹了一口气。
“呐,冥户桑,我的家主常常说,‘虽然天下大定,世道却依旧混乱。’这样的世道不仅拆散了你和凤君,还让你我这种拔刀相向的敌人坐到一起喝茶。”不二笑眯眯地拾起榻榻米上的剑,起身走到隔间的缘侧,他在那里停顿了一下,“比睿山脚下有一座名叫萱屋的驿馆,老板名叫井上,若是你遇到什麽困难他可以帮到你。”
“长太郎他……真的没救了吗……”
“冥户桑,江户的春天很温暖呢,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这样的温暖了吧。失礼了。”朝冥户微微颌首,不二踏上木屐径自步出了茶屋。
几天後,芝带著一封信来到藩邸。不二拆开信纸後看到的落款是冥户亮,信上请他当日下午去浅草桥会面。
不二如期赴约,由於见面的地点靠近浅草寺的市集,即便到了晚饭的时分也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冥户只身站在桥头河畔的樱花树下,肩头和发辫上落了不少细碎的花瓣,他浑然不觉地呆望著河水,像是被独自孤立在喧闹之外的一个岛屿上。
“冥户桑。”走近後,不二轻轻地招呼。
“对不起,急著把你找出来。我已经向幕府告假,明天就会动身去大津。很多事情已经不能回头,但是我还欠他一个解释。”冥户的脸色非常差,眼睛里带著浓重的倦意,像是已经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他的语气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很多,“我想走之前应该向你告个别,有什麽话要带给长太郎的话……”
“那就麻烦你转告凤君,我很好,请他安心养病,不要为我担心。”
“你和长太郎,有时候真的很像呢……”冥户凄然一笑。
“冥户桑也让我想起了一个亲人。”
一阵风吹过,花瓣像正月漫天落下的飞雪。夕阳之下的金红色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拨动,向河边倾斜下去的堤岸上有不知名的幼小花朵星星点点地在草叶之间绽放。不二突然有一种错觉,他正站在大阪的道顿堀边,等著两岸的商铺和民居亮起灯火之後,就可以牵著弟弟的手回家去了。
“你不问我关於刺杀世子的内情吗?”告别之前,冥户望著不二问道。
“我不想借凤君的病情刺探这件事,而且你也有你的立场吧。”不二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也收起了脸上除了笑意之外的神色,“实情相信家主自然会查清楚,只是希望你的主人不要再有这样的行动了,很多无辜的人会被牵连进去。”
冥户忽然郑重地弯下身体行了一个礼,“我们各自为了不同的家主效命,下一次如果不幸又要与你为敌,就算对不起长太郎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转过身,走上宽阔的木桥。
“路上请小心。”不二。
“跟你一样,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冥户停下脚步说道,“授命我刺杀世子的人是丹波屋的大老板忍足侑士。”
不二睁大眼睛望著他的背影逐渐没入人群,最後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丹波屋的忍足侑士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