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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世之前不忘留下了将这不肖子彻底驱逐出领地的遗言。
总之时至今日,将军的兄长、弟弟和侄子都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无情的宿命所摆布,成了整个家族,整个时代的牺牲品。
把公文重新叠起,不二托著下巴看向大石,“忠直殿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呢?”
“我记得有一次行军途中,天气炎热,军中又缺水,到了夜里露宿於野外只能依靠草叶上的露水。那天忠直殿说等他杀了真田取得大阪城,就请手冢喝三天三夜的酒。没想到後来他真的取得了真田的首级,结果……”大石的最後一句话因为颤音而变得模糊起来。
真田幸村死去的那一天,也就是大阪城破的日子。
“忠直殿在战场上勇猛果敢,是个不会轻易认输的人。就算因为铁炮受潮打了败仗,他也是守到最後一刻才撤退的。当时……”话语嘎然而止是因为大石猛然意识到这场双方都损失巨大的对阵,是手冢的父亲在人世经历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败北。他从马背上落下的那个瞬间,大石永远都会记得。
“大石桑,忠直殿若是知道你为他这样伤心,途中也应该不会那麽寂寞了。”不二用目光读著大石脸上复杂的表情,微笑著说道。
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彼此之间会比别人多出一种羁绊。大阪之阵并非一开始就由德川军占据绝对优势,身处在最前线的人每天在看不到胜利曙光的绝望之中行军和作战,那个时候的点滴愉悦一定会被深刻铭记。相反的,悲伤和仇恨也当是如此吧。手冢失去父亲,忠直失去誓愿,他们对於那场战争的记忆绝对比任何人都要来的深刻。
可是忠直殿身为八十五万石的领主,竟然为了对一座城池放不下的执念而仇视自己的妻子和家臣。家康公也出於不信任而背弃了“将大阪城封给战功最显赫的功臣”之说,没有把大阪封赏给任何一个人,而是将这片土地纳入了幕府直辖的领土。那是一种什麽样的仇恨,能让一家人不顾一切地彼此伤害?不二不能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那天在藩邸附近发生的家光遇袭事件,不二对手冢表明过他的怀疑。刺客高超的柳生流剑法很可能就是与家光一样来自江户城内──奉世子的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命令,把充满恨意的刀刃挥向自己的手足。手冢向来不会赞同没有证据的猜测,但是这一次,从他脸上的表情不二可以看出来,在那座短短二十年建成的高墙里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这样的戏码了。
“不二,把棋局结束吧。”大石退出书房後,手冢说道。
“不用了,手冢桑现在有心事,我胜之不武。”不二站起身走到手冢身边,拉起了他的手,“外面天气好,出去走走麽?”
“啊。”手冢看了一眼棋盘上没有结局的棋阵,苦笑著站起。有心事在身的,又岂止他一个人。
天气渐渐回暖之後,走廊上用来御寒的隔板都被卸下。微微朦胧的月色透过屋檐染白了缘侧外沿,和院子里的白砂石地连成一片。手冢任由不二牵著绕过几段走廊,他默默地看著不二的背影,看著垂拢肩头的浅浅发丝,看著衣摆处的朝颜花月光下盛开得分外清丽──过去总是让他跟在身後,而如今倒常常这样望著他的背影。
走到花圃所在的那个院子,不二停下脚步定定回眸,一缕纯黑的衣袂跟著他进入月色。
“手冢桑,你还记得这里麽?”
满园的山茶树,还有开花,看过去是一大片闪著光泽的绿叶。手冢没有回答,他的心绪已经飘到当年那个落满火红色花朵的夜晚,那天映在不二眼睛里的月光就和今天一样明亮。
“不知道什麽时候能盛开,这些花在你和大石不在的时候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开得那麽好呢?”
“忠直殿会有今天的结果,我早有准备,你不用为我担心。”手冢一伸手,把那片朝颜花揽到面前。之所以叫朝颜,是因为花朵向阳而开、日落即谢。如果能够盛开到夜里,也该像此刻不二的笑脸一样,虚幻得不像人间应该出现的景色。
“手冢桑?”意外地。
“不二,不想笑的话,在我面前就不必勉强了。”八年前的那个夏夜,不二在这里对他说要好好活下去,却不露痕迹地隐瞒了自己的悲伤。手冢数不清楚後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他不奢求不二像菊丸一样坦诚透明,至少在想起裕太、由美子,或者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时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这样做只会让手冢认识到自己有多麽无能,在不二失落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什麽也不能为他做……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不二像听到了手冢心里的酸楚一样,抬起手轻抚他眉间的紧紧纠结。
黑夜一样深刻沈寂的眼瞳,蓄满了看不见的眼泪。不二知道,手冢最近积累在身体里的疲累和不安因为松平忠直的事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出的潮水快要将这棵笔直耸立的银杏树冲垮吞没了。
不支持用暴力来镇压教徒,反而敦促公方大人封海锁港,手冢的建议招致了不少质疑,很多幕臣都因此指责他沾染了公卿贵族的习气变得不会打仗了。可是他在大阪城和京都的刀光剑影里是如何艰难地走过来的,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呢?
“最近幕府中又发生什麽事了吗?”
拉著手冢在缘侧坐下,不二窥察著他逐渐恢复平静的侧脸。带有些微疲倦的苍白,那个英挺的轮廓卸下了森严的戒备之後,有一整片寂静海水的气息。
手冢叹息,“将军要为世子继位扫除障碍,又不得已必须保全另一方的势力,土井大人已经明示我不要插手。”
“是谁?”松平忠直之後,下一个又轮到谁来为这场游戏牺牲?
“迹部景吾。”
“自古以来,主君有难,陪臣一力担当代主赴死应是很光荣的归宿。”
“但是如果那个陪臣是迹部景吾呢?”
这个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低头的家夥已经树敌太多,幕府要找到他的罪状实在是轻易不过。但是就手冢所知,迹部是不会为愿意为任何人去死的。他可以死在战场,死在对手的剑下,唯独不会允许自己残缺不全地离开人世。被武士视为崇高至上地切腹死去,对迹部景吾来说却是无比耻辱的吧。
“如果他和行刺世子的主谋者有关呢?”不二平静地说道。
手冢摇头,“不二,这场游戏早就没有对错了。对迹部而言是这样,对我们也一样。”
不二垂下了眼睛。初到江户时与迹部的那场偶遇又再次回到眼前,那张华丽却寂寥的脸和眼角下的泪痣,曾经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现在手冢紧紧握著他的手,像隐忍著什麽难以诉说的痛楚一样轻微地颤抖著。不二比谁都要清楚,他的旦那桑有多麽厌恶不够整洁的东西,衣服上的一片褶皱、书信里的半滴墨点都会令他眉头紧绷。其实除了这些,其实他的精神洁癖才是更严重的吧……在他心里,武士之道是一条笔直的路,可以让影子也丝毫不会歪斜地、堂堂正正地走下去。可是这些年,太多纷乱的世事,他都看在眼里,结果还是无能为力……
多年前,他们并肩坐在椿花阑珊的庭院边时,也是这样静静地谁也没有再说话。
注:
(1)朝颜在日文里就是牵牛花的意思。
相隔十年再次见到姐姐胜姬,她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喜欢拍皮球的女孩子了。隔著两张榻榻米的距离望过去,家光看到那张如花的脸孔上却是凋谢的表情。只有当目光落在身边的孩子身上时,眼睛里才会出现生机和光芒。
胜姬是将军秀忠的第三个女儿,在父亲的安排下与忠直解除了婚姻关系後,她带著独子仙千代返回江户城。入城的那天,御台所与阔别的女儿抱头痛哭的场面是家光後来从阿福那里听说的。这些天看著总是与姐姐在一起的御台所,家光心里却在想,如果当年离开家的是自己,不知道多年後母亲会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落难的他。
“别胡思乱想了,四月就要上京接受天皇的敕封,好好保重身体才比较重要。”当时一眼就看穿他心思的阿福像小时候一样握了握他的手。家光没有把遇刺的事�